姜愉没有接话,把车开进一个院子,熄了火。“走吧,我妈在做饭。”
叶浣跟在姜愉身后,走进那栋房子。门一开,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那种饭店里的、刻意调配的香气,而是家里的、炖了很久的、让人一闻到就觉得很安心的香气。
“回来了?”一道温柔的女声从厨房方向传来。
叶浣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姜愉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她的大衣,挂在衣架上,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
一个女人从厨房走出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她长得和姜愉很像,瓜子脸,桃花眼,笑起来眼尾微微弯下去,温柔极了。“你就是叶浣?”她打量着叶浣,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但更多的是善意,“姜愉老提起你,说你台词好,人也好。”
叶浣张了张嘴,想说“阿姨好”,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个气音。
“别紧张,进来坐。”姜愉妈妈笑着转身回厨房了。
姜愉带着叶浣走进客厅。客厅很大,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摆着果盘和零食,电视开着,但音量很低。墙上挂着一家人的合影——姜愉和一个长得跟她很像的男人,应该是她爸爸,还有一个女人,就是刚才那个。
“你爸呢?”叶浣小声问。
“在书房,一会儿出来。”姜愉给她倒了一杯水,“你坐着,我去帮我妈端菜。”
叶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捧着水杯,心跳得很快。她环顾四周——这个家太大了,但每一处都透着温度。茶几上的果盘是满的,零食是她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过但从来没吃过的牌子。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毯子,是手工钩的,边角有点卷,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这里和她养父母家不一样。养父母家永远是冷冰冰的,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只有电视机的声音和弟弟的哭闹声。而这里,空气里弥漫着炖汤的味道,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响,偶尔夹杂着姜愉和她妈妈的低语声和笑声。
这是“家”的味道。
叶浣低下头,把脸埋进水杯冒出的热气里。眼眶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排骨莲藕汤,还有一碗元宵。姜愉妈妈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你太瘦了,多吃点。姜愉说你一个人在学校过年,也不好好吃饭,这怎么行。”
叶浣端着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小到大,几乎没有被大人夹过菜。在养父母家,吃饭的时候碗筷都是自己拿,菜也是自己夹,没有人会往她碗里放东西。此刻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她看着那座小山,喉咙发堵。
“谢谢阿姨。”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谢什么谢,多吃点就是谢我了。”姜愉妈妈的语气爽朗又自然,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姜愉的爸爸后来从书房出来了,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不怎么说话,但会时不时往叶浣碗里看一眼,发现她快吃完了,就用公筷再夹一块肉过去。动作不大,但叶浣每一次都注意到了。
吃完饭,姜愉妈妈端了一盘水果出来,坐在叶浣旁边,问她学什么专业、老家哪里、在学校住得惯不惯。叶浣一一回答,声音从一开始的紧张发抖,慢慢变得自然了一些。
“你一个人在学校过年,不回家,家里人放心吗?”姜愉妈妈问。
叶浣沉默了一下。“他们没有问。”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姜愉妈妈看了姜愉一眼,姜愉微微摇头,像是在说“别问了”。姜愉妈妈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果盘往叶浣面前推了推。“那以后过年,就来我们家。我们家虽然人不算多,但热闹。”
叶浣端着水杯,手心烫得发疼,但她没有松手。
晚上八点多,姜愉送她回学校。
车子停在宿舍楼下,叶浣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副驾驶,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路灯,橘黄色的光晕一层一层地散开,像涟漪。
“学姐。”
“嗯?”
“今天很开心。”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谢谢你带我来你家。”
姜愉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安静到叶浣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以后你想来就来。”姜愉的声音也很轻,和平时那种淡淡的语气不一样,多了一点什么,但叶浣说不出来多的是什么。
她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还坐在车里的姜愉。
路灯的光落在车顶上,把白色的车身染成了暖黄色。姜愉的脸半明半暗,只有那双桃花眼亮着。
叶浣站在路灯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学姐,元宵节快乐。”
姜愉弯了一下嘴角。“元宵节快乐。”
叶浣转身,走进宿舍楼。她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到像是踩在棉花上。回到宿舍,换了衣服,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翻开扉页。姜愉写的“表演不是成为别人,是发现自己”,她写的“有些东西,不是在书里学到的,是在人身边学到的”。两行字并排躺着,相隔不到一指的距离,像两个人并肩坐着。
叶浣合上书,把它压在枕头底下。窗外没有烟花,今天是元宵节,是团圆的日子。她没有和自己的家人团圆,但她去了一个地方,那里有红烧肉,有排骨莲藕汤,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元宵,有一个人对她说“以后过年就来我们家”。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嘴角是弯的。
第29章
选角结果公布的当天晚上,叶浣失眠了。
不是兴奋,是害怕。四凤这个角色太重了。全剧四幕,她场场都在,台词量最大,情感跨度也最大。第一幕还是天真烂漫的小丫鬟,第四幕就要崩溃到跪地求死。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起来。
凌晨两点,她拿起手机,点开和姜愉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学姐,我怕我演不好。”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她不能发。发了就是示弱,示弱就是承认自己不行。她不想让姜愉觉得她不行。
排练在选角结果公布后的第三天正式开始。
第一天,所有人都到得很早。大剧场里坐了二十多个人,主演、配角、替补、场务,把整个舞台挤得满满当当。姜愉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剧本,面前摆了一把椅子。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上的绳子垂下来,在胸前晃来晃去。
“《雷雨》是中国话剧的巅峰,你们能参与这部剧,是运气,也是责任。”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排练期两个月,每周五天,每天四个小时。迟到三次,换人。”
没有人说话。
“现在分幕排。第一幕,四凤、周太太、鲁贵、周萍,上台。”
叶浣站起来,手心全是汗。她走上舞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对面是演周太太的林艺,斜对面是演周萍的顾淮。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姜愉说过的那句话——“你能压住这种本能,这是天赋。”
她深吸一口气。
第一幕的第一句台词,是四凤的。
“是,太太。”
声音不大,但很稳。排练厅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她。姜愉坐在台下,手里握着笔,没有抬头。
叶浣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但她知道,无论姜愉有没有在听,她都要把每一句台词说好。
不是为了角色。是为了让台下那个人觉得,她没有看错人。
排练的前两周,叶浣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
不是夸张。她的嗓子从第三天开始就哑了,喝再多水都不管用。膝盖跪出了淤青,晚上回宿舍用热水敷,第二天又跪出新伤。台词记混了好几次,走位偏了好几次,被姜愉叫停了好几次。
每一次叫停,都像一把刀子,割在她心上。
“停。四凤,你这段情绪不对。你在跟周萍告别,不是跟朋友说再见。你的眼睛里要有那种‘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的绝望。”
“停。台词太快了。四凤不是林黛玉,她是丫鬟,她说话不会那么文绉绉的。把语速放慢,把咬字放钝。”
“停。你的手在抖,但四凤这个时候不会抖。她在忍着,忍到忍不住的时候再抖。你现在就抖了,后面怎么办?”
叶浣站在舞台上,被灯光照着,被所有人的目光注视着。她的脸在发烫,耳朵在发烫,全身都在发烫。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在每一次叫停之后,点头,说“知道了”,然后重来。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第三遍还不行,姜愉就会站起来,走到舞台上,站在她面前,亲自演给她看。
每当姜愉站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一米远,用那双桃花眼看着她说“你看好了”的时候,叶浣的心跳就会快得像打鼓。但她不能分心。她在逼自己记住姜愉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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