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磨合,已经把这一段戏从“把台词念对”变成了“把情绪演对”。


    走完一遍,沈栀喘了口气,看向叶浣:“你觉得怎么样?”


    叶浣想了想:“最后那里,你缩起来的时候,我的位置是不是站得太近了?我觉得应该再往后退半步,给你留出空间。”


    沈栀摇了摇头:“不,你站在那个位置刚好。你退半步,观众就会觉得你跟她有距离,但这个角色的室友是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被距离的。”


    叶浣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觉得沈栀说得对。


    方旭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俩能不能别这么认真,我压力很大。”


    沈栀和叶浣同时看向他。


    方旭举起双手:“我开玩笑的,认真好,认真好,认真才能进步。”


    三人一起笑了,紧张的气氛散了不少。


    下午两点,中期汇报准时开始。


    排练厅的格局变了——观众的椅子从两排增加到了四排,坐满了来观摩的其他社员和旁听生。三位老师坐在第一排,姜愉坐在最右边,面前摊着评分表和一支笔。舞台上的灯光比平时亮了两档,照得整个舞台像一个小型的正式剧场。


    叶浣站在侧幕,看着第一组上场。


    第一组是三个大二学长学姐排的古装戏片段,演的是《雷雨》中的一段。他们的表演很成熟,台词功底扎实,情绪爆发力强,台下掌声不断。叶浣看着他们,心里既有敬佩,也有压力。


    “别比较。”沈栀站在她旁边,声音很轻,“他们的戏跟我们不一样,没有可比性。”


    叶浣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第一组结束后,第二组上场。


    叶浣、沈栀、方旭三人走上舞台,各就各位。


    灯光亮起。


    叶浣站在舞台左侧,面前是一张不存在的桌子,手里是一个不存在的杯子。她的角色是“室友”,一个没有名字的配角,整场戏只有三句台词,但她的存在贯穿了整段表演。


    沈栀坐在舞台中央的椅子上,面前是一个不存在的手机。


    她开始打电话。


    “喂,妈……”


    声音是轻快的,带着笑。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翘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过得很好”的信号。但叶浣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这是沈栀自己设计的小动作,表现角色内心的不安。


    “嗯,到了到了,早就到了……挺好的,我跟你说,我租的房子特别大,还有阳台呢……”


    叶浣听到“房子特别大”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这一顿,是她和沈栀排练时设计好的——作为室友,她知道房间里根本没有阳台。


    “工作也顺利,领导对我特别好,同事也照顾我……钱够用,你不用担心……”


    沈栀的语气越来越轻快,轻快到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方旭在舞台右侧,背对着观众,手里拿着一个不存在的手机。他是电话那头的人,台词不多,但每一句都通过沈栀的反应来呈现。


    “嗯……嗯……我知道了……”


    沈栀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但她笑得更用力了。


    “你身体还好吗?……那就好。”


    最后一句“那就好”,她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挂了电话。


    沈栀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沉默。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缩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颤抖,但没有声音。


    叶浣站在舞台左侧,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两秒。


    然后她放下手里的杯子,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走到沈栀旁边,站定。


    伸出手,轻轻拍在她的背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有台词,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那只手,一下一下地,不轻不重地拍着。


    沈栀的颤抖慢慢停下来了。


    叶浣收回手,站在那里,没有走开,也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安静地陪着她。


    排练厅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叶浣以为时间停住了。


    然后,灯光暗下来。


    表演结束。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但真诚。叶浣站在舞台上,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不敢看台下,不敢看姜愉的表情。


    三人鞠躬,走下舞台。


    回到侧幕,沈栀抓住叶浣的手腕,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我们演出来了。”


    叶浣用力点头,喉咙发堵,说不出话。


    方旭在旁边长出一口气,夸张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吓死我了,我刚才差点忘词。”


    “你没忘。”沈栀说。


    “对,我没忘,但差点。”方旭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三人站在侧幕,等着老师的点评。


    所有组都演完之后,三位老师和姜愉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孟老师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面向所有人。


    “今天的汇报,整体水平超出了我的预期。”她的目光扫过三个组,“特别是第二组,那个现代戏片段,处理得非常细腻。”


    叶浣的心提了起来。


    “演员之间的默契很好,节奏感很强。特别是最后那个拍背的动作,没有台词,但比任何台词都有力量。这是表演的最高境界——不说,但观众什么都懂了。”


    叶浣站在侧幕,手指微微发抖。


    孟老师转向沈栀:“你的电话戏,情绪层次做得很清楚,从轻快到压抑到崩溃,过渡很自然。唯一的问题是,最后缩起来的时候,你的脸完全被挡住了,观众看不到你的表情——这不是问题,但你要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栀点头。


    孟老师又看向方旭:“你的台词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很准。继续保持。”


    方旭咧嘴笑了一下。


    最后,孟老师的目光落在叶浣身上。


    “叶浣,你是这次集训营里最小的一个,但你的表演很成熟。”孟老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你懂得‘收’,懂得‘等’,懂得‘让’。这三个字,有些人演了十年戏都不一定学得会。”


    排练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零星的掌声。叶浣站在侧幕,脸一下子红透了,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她低下头,不知道该看哪里,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沈栀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说:“夸你呢。”


    叶浣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被看见。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是那个躲在角落的人——坐在台下看别人演戏,站在侧幕看别人发光,笔记记得比别人多,练得比别人久,但从来没有人说“你演得很好”。


    今天,孟老师说了。


    而且是在所有人面前说的。


    汇报结束后,大家陆续散场。


    叶浣站在侧幕,还没有从刚才的情绪里完全抽离出来。沈栀和方旭先走了,走之前沈栀抱了她一下,说“你值得的”,然后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浣站在原地,抱着保温杯,慢慢平复心跳。


    “叶浣。”


    她转过身,姜愉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孟老师刚才说的那些,你都听到了。”姜愉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想让你知道,那不是客气,也不是鼓励。你的表演确实有那个分量。”


    叶浣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有一个很多人没有的东西。”姜愉看着她,目光很认真,认真到叶浣不敢直视,“你不抢戏。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什么时候该往后。这种分寸感,教不出来。”


    叶浣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我只是觉得,那个戏的主角是她,不是我。我不能抢她的戏。”


    “对。”姜愉说,“但有些人知道这个道理,还是做不到。因为站上舞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不自觉地想让自己更亮一点。你能压住这种本能,这是天赋。”


    排练厅里很安静,安静到叶浣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抬起头,对上姜愉的目光。


    那双桃花眼里,有光。


    不是客套的光,不是鼓励的光,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谢谢学姐。”叶浣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姜愉微微点头,转身走了。


    叶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头,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但她不觉得冷。心里有一团火,把她从里到外地暖着。


    她走出排练厅,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汇报怎么样?演砸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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