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浣却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


    她低头看了看书包侧袋里那个淡粉色的保温杯,杯身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心里便涌起一股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连握在车把上的手指都不那么冰凉了。


    那个保温杯她用了快一周了。


    每天出门前,她会在宿舍的饮水机前接满热水,拧紧盖子,小心翼翼地装进书包侧袋。到了排练厅,先把它放在桌角,排练间隙捧在手里暖一暖,喝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苏念第一次看到那个保温杯的时候,眼睛都瞪圆了。


    “叶浣,你什么时候买的?好漂亮的颜色!”


    叶浣支支吾吾地说“朋友送的”,没敢说是姜愉给的。她怕苏念追根究底,更怕自己说漏嘴——苏念虽然是她最好的朋友,可“姜愉学姐送我保温杯”这件事,说出来实在太像她在做梦了。


    连她自己都觉得像做梦。


    排练结束后和姜愉在楼梯间偶遇、被点名上台示范、姜愉说“很好”、姜愉借走她的笔记本、姜愉给她买保温杯……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发生,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让她心跳加速,堆在一起,反而让她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姜愉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她对每个社员都这样吗?


    叶浣忍不住偷偷观察过。姜愉对其他社员确实也不错——她会认真点评每个人的表演,会在排练结束后帮大家收拾道具,偶尔也会对表现好的社员说一句“不错”。但那种“好”,是社长对社员的、带着距离感的、公事公办的“好”。


    可给她保温杯这件事,好像不太一样。


    叶浣不敢深想,怕自己想多了,又怕自己想少了。


    周二的排练安排在下午。


    叶浣到得比平时早了一些,推开门,发现排练厅里已经有了几个人。林艺和几个主角围在舞台边,手里拿着剧本,正在对台词。副社长站在一旁,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在等谁的消息。


    姜愉还没来。


    叶浣走到角落的老位置,放下书包,拿出保温杯摆在桌上,然后翻开笔记本,把昨天记的要点又看了一遍。


    门被推开了。


    不是姜愉,是一个高年级的学长,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满了盒饭。


    “来来来,今天排练时间延长,社长给大家订了晚饭,先吃再排,别饿着。”


    排练厅里响起一阵欢呼声。


    叶浣愣了一下——社长给大家订了晚饭?姜愉吗?


    她坐在角落没动,看着大家陆续去领盒饭,不好意思凑上前。她总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替补,没有正选的角色,不应该享受和大家一样的待遇。


    “叶浣,你的。”学长拿着一份盒饭走到她面前,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社长特意交代的,每个人都有份,别客气。”


    叶浣怔怔地看着那份盒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每个人都有份。


    不是只给她一个人的。


    可她还是觉得,这份盒饭的味道,大概会不一样。


    没过多久,姜愉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细长的锁骨,外面套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围巾是深灰色的,随意地搭在肩上。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排练厅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不是说笑了,而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往门口飘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但整个空间的空气好像都变得轻盈了一些。


    姜愉就是这样的人,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只要她出现,就会成为焦点。


    叶浣低头扒了一口饭,耳朵又开始发烫。


    排练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今天是整部小剧目的第一次联排,从第一幕到最后一幕,不间断地走一遍,检验整体的节奏和衔接。姜愉坐在台下,手里拿着剧本和笔,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只是在每一幕结束后,在剧本上飞快地记下几行字。


    叶浣坐在角落里,看得格外认真。


    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看完整部剧的排练,从开场到落幕,从主角到配角,每一个角色的戏份、每一处情感的转折、每一个灯光和音效的配合,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的笔记本又添了好几页新内容。


    联排结束后,姜愉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


    “整体比上周好了很多。”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节奏还是有问题,第二幕到第三幕的过渡太长了,中间大概有十秒的空白,观众的情绪会断掉。这块需要再调一下。”


    她翻开剧本,一条一条地讲,从主角到配角,从台词到走位,从情绪到节奏,每一条都切中要害,简洁明了。


    叶浣在台下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讲到配角B的时候,姜愉的目光往角落的方向扫了一眼。


    “配角B那段独白,情绪方向是对的,但音量不够。后排观众听不清,回去再练一下发声。”


    饰演配角B的女生点了点头。


    叶浣也跟着点了点头——虽然是别人的问题,但她也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音量不够,回去练发声。


    讲解结束,排练散场。


    叶浣照例留到最后,把今天的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本子,准备离开。


    她刚站起来,就看到姜愉朝她走了过来。


    “学姐。”叶浣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像小学生见到班主任。


    姜愉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桌上的保温杯上——那个淡粉色的,她送的那个。


    “在用?”姜愉问。


    “嗯,每天都在用。”叶浣说完,觉得自己回答得太快了,听起来像是迫不及待,连忙又补了一句,“很好用,保温效果特别好,早上接的水到晚上还是热的。”


    姜愉嘴角动了动,那抹极淡的笑意又出现了。


    “那就好。”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叶浣面前。


    是一支笔。


    黑色的中性笔,笔帽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只卡通小猫。


    叶浣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的笔!上周排练的时候她丢了一支笔,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以为是滚到哪里被人扫走了,还心疼了好一阵子。


    “你上次掉在角落的。”姜愉说,语气平淡,“我捡到了。”


    叶浣接过笔,指腹蹭过笔帽上那只卡通小猫,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姜愉捡到了她的笔。


    一支不起眼的、贴着卡通贴纸的、不值钱的黑色中性笔。


    她捡到了,没有随手扔进垃圾桶,而是收了起来,等到今天,当面还给她。


    “谢谢学姐。”叶浣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眶微微发酸,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想哭。


    姜愉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似乎有些意外,顿了一下,才说:“不客气。”


    两人沉默了一秒。


    姜愉转身走了。


    叶浣站在原地,把那支笔攥在手心里,笔帽上的小猫贴纸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是她用了很久的旧笔,丢了之后她心疼了好一阵子。


    现在它回来了。


    就像——她说不清楚,就像有什么东西被姜愉好好地收着、护着,然后完完整整地还给了她。


    这种感觉,让她想哭。


    回到宿舍,叶浣把笔放回笔袋里,又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复了好几次。


    苏念从上铺探出头来,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


    “叶浣,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叶浣把笔塞进笔袋,拉好拉链,动作干脆利落。


    “你最近真的很不对劲。”苏念翻身下床,搬了把椅子坐到叶浣面前,双手抱胸,一副“你别想糊弄过去”的表情,“以前你回来只会闷头看书,现在你回来就对着那个粉色保温杯发呆,还时不时傻笑,你是不是——”


    叶浣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有喜欢的人了?”


    宿舍里安静了。


    叶浣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煮熟的虾。


    苏念瞪大了眼睛:“真的有?谁?哪个系的?我认识吗?”


    “没有!”叶浣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然后又迅速压低,生怕隔壁宿舍听到,“你别瞎说,我就是……就是最近排练比较顺利,心情好。”


    苏念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眯起眼睛:“你确定?”


    “确定。”


    “那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暖气开太大了。”


    苏念看了一眼宿舍墙上关着的暖气片,无语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


    “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是浣浣,”她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如果你真的喜欢谁,不要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好就不敢靠近。你很好,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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