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冷雨潇潇,落叶纷飞,风露寒凉,万物凋零,天地沉静萧瑟。这是她一生最执念、最伤痛、最无法释怀的季节,是别离的季节,是终局的季节,是岁岁旧伤复发的季节。年年秋风起,年年梧桐落,年年秋雨寒,年年旧梦回。深秋风雨长夜,是她执念最深、思念最浓、心痛最甚的时刻。满地残叶无人共拾,满城秋声无人共听,满夜寒凉无人共暖,满岁深秋无人共守。她独自看着梧桐落尽,看着秋雨落完,看着深秋落幕,看着旧岁重来,岁岁深秋,岁岁独伤。
冬日冷雨凄寒,霜风彻骨,昼短夜长,天地寂冷,人间围炉取暖,阖家团圆,岁岁安康顺遂。冬日天光短暂,长夜漫漫最是熬人,风雪寒凉最是浸骨。世人寒冬有炉火、有团圆、有相伴、有温暖,岁岁岁末圆满,年年冬夜温柔。唯独她,冬夜无暖,冬岁无圆,冬雪无人共赏,冬寒无人共挡,冬夜无人共守。漫漫寒冬,萧萧冷雨,寂寂长夜,岁岁孤身熬过,无人相伴,无人宽慰,无人共度岁末晨昏。
春夏秋冬,四时更迭,周而复始,轮回不休。
风雨昼夜,寒暑朝夕,年年往复,景景如常。
人间四时皆新,人间岁岁皆暖,人间朝夕皆圆满。
唯有她的四时,岁岁陈旧,岁岁寒凉,岁岁荒芜,岁岁孤身。
曾经的四时,是有期盼、有牵挂、有归期、有念想的。
春盼远方一线音信,夏盼战局一丝转机,秋盼终局一场归期,冬盼岁月一次圆满。
每一季风雨起落,每一轮寒暑交替,每一回昼夜轮回,心底都藏着遥遥相守的默契,藏着明暗共生的温柔,藏着来日方长的期许。哪怕山海相隔、前路未卜、生死未知,只要心底有人可念、有人可等、有人可托,岁月便有温度,长夜便有光亮,孤寂便有归处。
那时风雨再苦,长夜再暗,她都能咬牙坚持,都能静心等候。
因为她知道,有人与她同扛风雨,同守黑暗,同担家国,同盼天光。
可如今,四时依旧轮转,风雨依旧起落,寒暑依旧交替,朝夕依旧往复。
唯独期盼落空,念想长眠,微光熄灭,归人永绝。
从此,春去秋来无人共望。
风起雨落无人共听。
朝升暮落无人共守。
寒来暑往无人共渡。
一夜静坐,一夜无眠,一夜沉凉,一夜独念。
她早已习惯独处,习惯空寂,习惯无人应答,习惯无人相伴,习惯余生所有风雨长夜、所有四时寒暑、所有朝暮朝夕都只剩自己孤身一人。
可习惯,从来不是释怀。
淡然,从来不是遗忘。
岁月磨平了她所有外露的情绪,磨平了她所有崩溃的棱角,磨平了她所有失态的温柔与脆弱,让她活成了世人眼中无波无澜、通透自持、万事不惊的模样。
却始终磨不平她刻入骨血的思念,消不散她岁岁雨夜的执念,淡不去她生死相隔的终生遗憾。
每一场长夜独坐,都是无声自凌迟。
每一次雨夜听风,都是旧梦重归期。
每一轮四时轮回,都是余生空荒芜。
岁岁如此,年年如此,余生皆如此。
【肆·盛世万千圆满,独我一身岁岁孤寒】
雨夜深沉,万籁俱寂,整座城市彻底沉入酣眠。
唯有秋雨未歇,风声未停,凉意未散,静静笼罩人间,温柔洗尽俗世浮华,静静守护满城灯火、万家安眠。远处楼宇高低错落,窗窗暖光透亮,户户灯火团圆,夜色温柔安稳,人间静谧祥和,处处皆是盛世太平的最好模样。
世人生于盛世,长于安稳,见惯风月寻常,习以为常岁岁圆满。
风雨来袭,有人撑伞相护,有人围屋相伴,有人煮茶闲谈,有人共听雨落。
长夜来临,有人枕边相伴,有人灯下团圆,有人闲话朝夕,有人共度安眠。
四季轮转,有人共赏花开,共看叶落,共踏风雪,共渡寒暑。
人间万千温柔,人间万千圆满,人间万千烟火,人人皆可拥有,人人皆可奔赴,人人皆可相守。
唯独她,无一拥有,无一圆满,无一相守。
她半生伏案执刀,为生者辩理,为死者发声,为人间守住公道法理。
她半生隐忍自持,守家国安定,守市井安宁,守山河无恙岁岁清平。
她半生克制温柔,守初心大义,守人间正义,守盛世万千安稳烟火。
她倾尽半生心血,护得世人岁岁团圆,护得人间岁岁安稳,护得山河岁岁无恙。
到头来,众生圆满,唯她孤寒;众生安稳,唯她飘零;众生有归,唯她无岸。
她看着满城灯火团圆,眼底平静无波,心底却是层层叠叠、经年累月堆积的空凉。
世人不知盛世何来,不知太平何存,不知今夜安稳风雨、温柔烟火、圆满朝夕,是一人以命殉道、以骨铺路、以一生孤寂换万民安稳。
世人安然听雨,安然入眠,安然岁岁年年,从未知晓有人永远留在破晓前夜,永远长眠风雨深处,永远舍弃了自己的所有圆满,成全了世间所有人的圆满。
唯有她记得所有真相,记得所有惨烈,记得所有牺牲,记得所有温柔隐忍。
记得那人十三年深渊独行,十三年隐姓埋名,十三年刀尖求生,十三年无人可诉的孤苦。
记得那人最后一瞬,弃尽家国大义、弃尽功业千秋、弃尽世间山河,唯独轻轻念出她的姓名。
那一句临终私语,是她余生唯一的暖,亦是她余生最深的刀。
暖在,十三年明暗相守从来不是她一人的单向执念,隔着山海、隔着黑暗、隔着生死,她们始终彼此牵挂、彼此惦念、彼此唯一。她岁岁思君,君至死念她,跨越死生的深情,从未辜负半生等候。
痛在,这般极致深情、这般至死不渝、这般唯一牵挂,终究换不回一次归期,换不回一次并肩,换不回一场年少许诺的秋雨共听、余生共度。
从此岁岁雨夜,次次听闻雨声,次次回想终局,次次心口酸涩崩裂。
明知山河无恙,明知盛世安稳,明知故人大义千秋。
却依旧抵不过——盛世万千,无你归处;余生漫漫,无我圆满。
人间所有团圆皆与她无关。
人间所有温柔皆与她无缘。
人间所有朝夕圆满,尽数是那人牺牲所得,唯独她,被留在岁月尽头,被留在孤独深处,岁岁独守,岁岁空念。
风雨如常,盛世如常,山河如常,人间如常。
唯独相思无减,孤寂无减,遗憾无减,岁岁凌迟无休。
【伍·余生风雨千万场,再无一人共听闻】
夜色将晓,墨色渐褪,天际泛起朦胧灰光,长夜走到尽头,天光即将破开沉沉雨雾,新的白昼即将苏醒,新的人间朝夕即将重启。
整夜未歇的秋雨,终于渐渐放缓势头,从密集滂沱转为零星细雨,随风轻落,缠绵依旧,温柔依旧,执拗依旧。一夜风雨洗尽满城尘埃,洗尽人间浮躁,洗尽夜色暗沉,整座城通透清冷,干净明亮,静待新生。
长夜落幕,人间苏醒,世人终将迎来崭新安稳的一天,迎来崭新圆满的朝夕。
所有人的长夜都有尽头,所有风雨都有归晴,所有孤寂都有终结。
唯独她的长夜没有尽头,她的风雨没有归期,她的孤寂没有终章。
一夜独坐,一夜无眠,一夜听雨,一夜思君。
熬完一夜寒凉,迎来一日孤凉。
熬完一夜孤寂,迎来一岁空寂。
恽书砚缓缓抬眼,目光穿透淅沥雨雾,穿透沉沉夜色,穿透十三年岁月<a href=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a>,静静望向远方茫茫山河。
心底无声落下一句沉定至极的结语,刻入余生所有朝夕——
风雨如常,长夜如常,人间如常。
余生所有风雨,再无一人共听;余生所有长夜,再无一人共渡。
从前风雨有盼,长夜有头,等候有期,归期有望。
山海虽远,明暗虽隔,至少心底有牵挂、有默契、有遥遥相守的温柔。
熬过风雨可待天晴,熬过长夜可待破晓,熬过别离可待重逢。
如今风雨无尽,长夜无涯,余生无岸,归人无迹。
天晴无欢,破晓无暖,岁岁无归,念念无期。
往后余生,春雨淅沥,无人共赏檐前细雨新生。
夏雨滂沱,无人共立晚风听雨喧嚣。
秋雨萧瑟,无人共拾落叶共话深秋。
冬雨寒凉,无人共拥灯火共暖岁末。
往后余生,春和景明孤身自赏,夏夜晚风孤身自渡,秋落梧桐孤身自拾,冬雪寒霜孤身自扛。
四时风雨,四时晨昏,四时寒暑,四时春秋。
岁岁往复,次次孤身,年年独念,终生无伴。
卷宗年年重读,岁月年年复盘,落叶年年捡拾,雨夜年年独听。
思念岁岁叠加,执念岁岁生根,伤痛岁岁沉淀,深情岁岁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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