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终会退场,热烈终会落幕,秋风终会渡城,凉意终会漫世。
深秋桂香满城,岁岁甜润绵长,甜不透我心底荒芜。
金陵的秋,是整座城最盛大、最绵长、最深情的时节。满城桂树次第绽放,甜润馥郁的香气漫遍街巷、河畔、老院、长亭,无处不在,岁岁如期,年年不散。走在街道上,香气会顺着呼吸填满胸腔,熟悉的味道毫无预兆撞入脑海,拽着她跌回多年前那个秋日傍晚。
年少那句最温柔的约定,便落在此间秋光里。
应寻曾在桂香漫城的深秋,轻声许诺,待尘埃落定,便归金陵,植一树桂香,年年秋日,与你共闻花香、共赏秋月、共度清秋。
彼时桂香温柔,月色温柔,晚风温柔,人心温柔,两人笃信来日方长、岁岁可期、相守有望。她们甚至私下讨论过小院的位置,院墙要低矮些,方便栽种花木,院中留出一块空地,放一张木桌,秋日可以坐着喝茶闻桂。那些细碎琐碎的构想,曾经支撑她们熬过无数艰难时刻,在无数高压紧绷的日夜,成为心底唯一柔软的寄托。
如今岁岁桂香依旧浓,年年秋月依旧明,旧地依旧、旧景依旧、旧诺依旧。
唯独许诺植桂、许诺相伴、许诺岁岁相守之人,长眠黄土,永无归期。
恽书砚每至深秋,便会买回桂花糕,还是年少两人偏爱多年的软糯口味,清甜不腻,岁岁味道如初。她独自坐在临江阳台,看满城秋光、看落日远山、看万家灯火、看叶落知秋,一口一口咽下熟悉的甜意,心底只剩无边无际的寒凉与空寂。有时糕点买多了,剩下的便静静放在盘中,直至风干发硬,她也无意再动,没有人同她分食,再香甜的点心,也失去了原本的滋味。
从前两人分食一块糕点,闲谈晚风月色、理想来日,清甜是暖、是甜、是期许、是温柔。
如今一人独食满盘糕点,无人闲谈、无人相伴、无人共赏秋光,清甜成涩、成空、成念、成痛。
秋深霜重,梧桐尽数零落,满城铺就金棕碎影,秋风一日凉过一日,人间渐渐奔赴寒冬。街道两旁的环卫工早早开始清扫落叶,成堆的梧桐叶被装车运走,就像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往事,表面被清理干净,可根系依旧深埋原地,稍稍触碰,回忆便翻涌而上。
凛冬寒雨岁岁,薄雪年年覆城,暖不热我余生孤凉。
金陵的冬从无北方凛冽暴雪,多是连绵阴冷冬雨,细密绵长,雾锁城池,远山近景皆覆一层朦胧灰调,湿寒之气浸透街巷,漫入窗棂,落满空屋。昼短夜长,暮色早早垂落,人间灯火早早亮起,家家户户围炉取暖、相守团圆,人间暖意融融,岁岁如常。
年少寒冬,两人曾共撑一把伞,穿行冬雨长巷,衣角相贴,体温相融,在湿寒冬日里,互予温柔暖意,互慰前路风霜。那时哪怕前路未知、前路凶险,两人相伴相依,心底便有无限暖意、无限底气、无限期许。
如今岁岁寒冬依旧,冬雨依旧,寒凉依旧。
伞下再无并肩之人,寒冬再无相依之暖,长夜再无相伴之影。
她依旧会在冬雨长夜,煮一壶温茶,独坐窗前,看雨落满城、看雾锁金陵、看人间团圆、看灯火绵长。茶烟袅袅,温热入喉,暖得透体,却暖不透心底经年不愈的寒凉。茶水慢慢放凉,如同缓缓流逝的时光,没有波澜,悄无声息,等她回过神,杯底已经冷却,窗外的雨还在持续落下。漫长雨夜,她常常坐到后半夜,直至倦意漫上来,才起身歇息,一夜浅眠,梦里时常重回年少街巷,醒来之后,一室冷清。
一年四季,四时轮回,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万古不变,岁岁如常。
人间四时皆有景,年年风光皆不同,世人年年皆可奔赴新生、奔赴圆满、奔赴温柔。
唯独她的四时,永远停在离别那日,岁岁往复,只剩荒芜,再无春风,再无归人。
【叁·旧迹层层覆城,触目皆是思君】
金陵这座城,于外人而言,是盛世古都、是烟火胜地、是温柔江南、是岁岁升平。
于恽书砚而言,是一座铺满旧迹、锁满回忆、困满思念的空城。
一城一巷皆是过往,一砖一瓦皆是旧人,一风一月皆是思念。
她走的每一步路,皆是年少旧途;看的每一处景,皆是年少旧忆;遇的每一寸风,皆是年少旧温。
警校老巷依旧静谧悠长,两侧梧桐参天,枝桠交错,遮天蔽日,岁岁葱茏繁盛。放学时分,年轻学员成群结伴、嬉笑打闹、并肩闲谈,朝气蓬勃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她们。一样的年少赤诚,一样的眼底有光,一样的心怀理想,一样的期许来日。偶尔能看见学员拿着专业课本,边走边讨论知识点,书页翻动的声响,和多年图书馆里的动静慢慢重合。
恽书砚常常静默伫立长廊之下,看着鲜活热烈的少年人,恍惚间仿若岁月回溯,重回多年前的晚风暮色里。
长廊栏杆上那道隐秘的浅刻痕,历经多年风雨冲刷、日晒雨淋,依旧隐约可见。那是某个闲散傍晚,两人悄悄留下的隐秘记号,没有姓名、没有落款、没有旁人知晓,只属于她们两人的秘密,约定终有一日,归来再看、再叙、再相守。
如今刻痕犹在,岁月犹在,旧地犹在。
执笔刻痕、许诺归期之人,早已归于山河,永不能赴旧约。
图书馆靠窗的木桌依旧安静摆在原处,阳光依旧按时落满桌面,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依旧岁岁如常。当年两人并肩自习、低头苦读、抬头对视、静默相伴的时光,温柔安稳,纯粹澄澈,是年少最无忧、最温柔的岁月。她们常常待到闭馆铃声响起,才收拾书本,结伴沿着长巷慢慢走回宿舍,一路说着对未来的构想,谈论想要守护的正义,谈论往后想要定居的地方。
如今桌椅依旧、光影依旧、书香依旧。
只是再也不会有两个少女,在此相伴共读、共赴理想、共期来日。
城西老街的面馆依旧营业数十年,老板鬓角染霜,依旧记得多年前常常结伴前来的两个小姑娘。每每看见恽书砚独自登门,总会下意识轻声询问:“另一个姑娘怎么好久没来?”
一句寻常问询,无心无意,质朴温和,却次次精准戳破她层层伪装的平静,碾碎她刻意维系的体面。
她无从解释、无从诉说、无从辩驳。
无法告知世人,那个爱笑温柔、心怀赤诚的少年,以身殉国、永埋山河;无法告知世人,她们十三载明暗相望、双向隐忍、深爱无果、永别无缘;无法告知世人,她余生岁岁,皆在空城旧景里,独念一人、独守一念。涉密的条例牢牢束缚住她,很多沉重的故事,注定只能烂在心底,不能对外吐露半分,那些藏在宏大功绩之下的私人深情,永远不能公之于众。
她只能低头颔首,轻声应答,安静吃面,安静离场,把所有酸涩、所有思念、所有遗憾、所有荒芜,尽数独自吞咽、独自承载、独自消化。走出面馆之后,她会在巷口驻足片刻,平复翻涌的心绪,再缓步离开,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泛红。
面馆的汤底依旧是当年的味道,温热清淡、醇厚绵长,一口入喉,皆是年少回忆。
只是当年两人分食小菜、闲谈朝夕的暖意,早已随着岁月消散,再无半分踪迹。
秦淮河畔的石栏依旧光滑温润,历经岁岁人流摩挲、风雨冲刷,依旧稳固如初。年少夏夜,两人常倚栏望月,看流水东逝、看灯火摇曳、看人间烟火,低声诉说心底忐忑与期许。那时她们尚且年少,敢谈理想、敢谈来日、敢谈相守、敢谈圆满。
如今流水依旧东逝,月色依旧澄澈,灯火依旧绵长。
栏边只剩她孤身倚立,无人闲谈、无人相伴、无人共情、无人相守。
城郊的墓园,成了她岁岁必至的寻常归处。
青柏苍翠,四季常青,墓园静谧肃穆,无人喧嚣、无人吵闹、无人打扰,是整座金陵唯一能让她安心袒露思念、安心静默相守的地方。
她常常清晨独自到访,避开人流烟火,携一束素白秋菊,轻轻摆放在碑前。碑文简洁肃穆,只有姓名与英烈称谓,寥寥数字,定格一生荣光,却藏不住半生孤苦、半生温柔、半生无人知晓的深情与遗憾。
她不会哭、不会闹、不会失态、不会崩溃。
只是静静伫立,轻声诉说细碎日常,诉说金陵天气、诉说街巷变化、诉说工作细碎、诉说人间升平。她会说起新来的年轻法医,手法尚且生疏,像极了当年初学勘验的自己;说起哪一桩陈年积案终于找到了关键物证,恶人得到惩处,完成了她们曾经共同的心愿。有时她会带上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抄写着结案公告,一字一句念给碑下之人听,告诉她,当年拼尽全力追寻的公道,终于落地。
她替她看遍岁岁春光、岁岁秋凉、岁岁烟火、岁岁升平。
替她守着她们热爱的人间、守护她们共同的理想、守着她们未完成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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