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一回,纸上将要写下的每一行鉴定,都关联着刻进她骨血里的人。
她可以拒绝吗?
制度层面,没有合理的回避理由。应寻的全部旧伤骨骼特征,十三年潜伏留下的特殊骨质痕迹,整个局里,只有恽书砚完整参与荒山遗骸搜救、初步甄别鉴定,只有她熟知全部细节。换任意其他法医,都很难精准对应上全部隐秘线索。任务落到她身上,是逻辑之上最合理的安排。
私人情感的避嫌,在高度涉密的重大专案面前,微不足道。
这份回避,她提不出口,也不能提。一旦流露半分异样,就会引来层层深究,十三年隐秘的情愫,一旦暴露,会玷污应寻烈士身后清誉,甚至会牵动已经平息的案件残存涉密线索。
她没有退路。
傍晚时分,天色继续沉下去,距离限定检验时间越来越近。恽书砚缓缓伸出手,关闭电脑页面,指尖微微发凉。她起身走到更衣室,打开属于自己的储物柜,取出那件洗得干净平整的白色法医大褂。
白大褂布料厚实,泛着消毒水独有的淡冷气息。这么多年,无数次命案现场,无数次解剖台边,这件衣服护住她,隔绝生死带来的冲击,让她保持理性,保持中立。
而今天,这一件铠甲,要横亘在她与挚爱生死相隔的中间。
穿上白大褂,扣好一颗一颗纽扣,一直扣到领口最上方。橡胶手套、防护头套、防护口罩,按照流程一一穿戴齐全。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漆黑的眼眸。外人看见的,依旧是那个冷静、专业、无懈可击的恽法医。
只有她自己清楚,白大褂之下,胸腔里面翻涌着怎样汹涌却必须死死压住的情绪。
车辆驶往英烈安置小楼,一路上,金陵城的夜色慢慢铺展开,街边灯火次第亮起,万家灯火融融,人间烟火温热。那些灯火里的平安喜乐,是应寻赌上性命换来的现世。可她,即将走进密闭的检验室,直面爱人凋零破碎的残骨。
车子抵达安置小楼,安保人员核验多重密级权限,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小楼内部走廊灯光惨白,长长的过道空旷冷清,脚步声落在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两名指定记录人员早已等候在此,神色肃穆,抱着影像记录设备与勘验卷宗。
“恽法医,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开始。”工作人员低声汇报,语气恭敬而沉重。
恽书砚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开始。”
厚重的检验室大门,向内缓缓推开。
【贰·检验台之上,隔一袭白衣,生死两两相对】
封闭的遗骸检验室,没有窗户,室内全部依靠冷白色嵌入式顶灯照明。灯光亮度极高,毫无保留地照亮房间内每一寸角落。空气循环系统低低运转,空气中弥漫着消毒药剂、防腐保护剂混合木料的淡淡气味。
屋子中央,不锈钢的解剖检验台干净锃亮。
素白的灵柩已经被安放在台边,棺盖被小心平移打开。
白布层层铺衬,里面静静摆放着从荒山之中搜集回来的全部遗存: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骨骼残片,锈蚀碎裂的衣料碎片,那枚挤压变形的制式领徽。没有完整躯体,没有鲜活容颜,这就是应寻留在世间全部肉身。
十三年,她在黑暗之中厮杀周旋,熬过无数生死绝境,对抗庞大罪恶集团。到最后,留在人间的,就只有这一堆冷冷残骨。
两名记录人员站在检验室靠后的位置,恪守流程,只负责影像留存与书面记录,不靠近检验台,不随意发言。整间屋子,绝大多数时间,只有恽书砚一个人站在台边,直面这一堆残骸。
白大褂穿在身上,隔绝了温度,也隔绝了世俗的悲欢。
一边,是身着白大褂,代表法理、代表鉴定、代表公家程序的活人法医恽书砚。
一边,是散落在白布之上,燃烧尽一生,归于沉寂的忠骨应寻。
一袭白衣,隔开生与死。
宿命绕了一个巨大的圆圈,最终落在此刻。
年少初识,金陵风月正好,两个人皆是鲜活热烈,站在同一片阳光之下,心底悄悄埋下悸动的种子。后来命运撕裂,一人坠入无边黑暗做卧底,一人留守光明做技术法医,一明一暗遥遥相望。他们曾经期盼,熬过所有风雨之后,可以卸下所有身份,只做彼此的爱人,相守人间。
可命运没有给他们那个结局。
硝烟落幕,罪恶覆灭,盛世到来。
如今,她们再一次相见。
却是法医,与死者。
恽书砚戴好双层乳胶手套,指尖隔着橡胶,依旧能够感受到骨骼残片透出来的寒凉。按照规范流程,她开始系统性复勘检验。
第一步,编号,清点遗存件数,逐一拍照建档。
冷白灯光打在骨片之上,每一道痕迹都无处躲藏。
她俯身,镊子轻轻夹起一块颞骨残片,灯光之下,那一道陈旧的骨裂痕迹清晰浮现。恽书砚的脑海一瞬间闪回很多年前,那一条简短加密密报,寥寥四个字:“遇袭,无碍。”当年应寻在敌营遭遇对手伏击,仓促之间负伤,为了不让远方的人忧心,只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那时隔着千山万水,她只能对着密报,整夜整夜悬心,什么都做不了。
如今,她亲眼看见这道伤痕实实在在刻在骨头上,看见当年那一场凶险袭击留下永久的印记。
镊子稳稳,动作依旧专业标准,没有丝毫颤抖。职业本能已经刻进肢体,哪怕心底巨浪翻涌,手上的操作依旧严谨规范。她拿着标尺,仔细测量骨裂的长度、深度,观察骨痂愈合的形态,口述检验所见,身后记录人员一字一句如实记录在卷宗之上。
“颞骨残片,见陈旧性线性骨裂,骨痂生长完全,推断损伤为多年前锐器袭击所致,损伤当时具备较高生命风险……”
声音平淡冷静,是法庭鉴定报告上会出现的客观措辞。
语言只陈述损伤,不陈述伤痕背后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不陈述伤痕之下那个人咬紧牙关硬扛过去的孤独。
接着,她拿起另一块长骨残段。骨面上多处深浅不一的骨质压痕,是长时间刑讯禁锢,外力折磨留下的永久烙印。可以想象,暗无天日的逼问之中,她承受过怎样的痛苦。为守住情报,守住整个布局,一字不吐,硬生生扛下全部折磨。
纸面报告只会写:“长骨多处陈旧压损,考虑外力禁锢、暴力胁迫形成。”
报告不会写,在那些遍体鳞伤的暗夜里,支撑她熬下去的念想,是金陵城那个遥遥相望的人。
不会写,无数濒死时刻,心底悄悄描摹过的,任务结束之后的平凡生活。
再往下,是那一处新鲜的骨骼断裂,断面锋利齐整,是决战当晚,致命一击留下的终局伤痕。这是生命终结的证据,是十三年潜伏故事画上句号的物证。
恽书砚的镊子停在那一块骨片旁边,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就是这一道伤口,终结了应寻全部的苦难,也碾碎了她们全部的期盼。
十三年的等候,无数次死里逃生,熬过三年彻底断联的死寂,熬过恽书砚无数个被预悸折磨的不眠之夜。等到黑恶土崩瓦解,等到山河太平,却等来这一道致命的伤痕。
检验室安静得可怕,只有设备轻微的嗡鸣,还有笔尖落在纸页上沙沙的记录声响。冷白灯光毫无温度,照在残骨之上,照在雪白的大褂上。
她是法医,她要客观,要中立,不能带入私人感情。
制度要求她剥离爱恨,只忠于物证。
可这一堆骨骼里面,藏着她爱人完整的一生。
她看见的不只是损伤、骨痂、断裂痕迹。
她看见少年时鲜活明媚的应寻,看见潜伏之后一身风霜隐忍孤勇的应寻,看见十里长街相逢时眼底翻涌万般情绪的应寻,看见短暂相拥时克制珍重的应寻,看见雨夜荒岭以身做饵,义无反顾赴死的应寻。
全部画面,一层一层在脑海之中叠上来,和眼前冰冷的遗骸重叠在一起。
白大褂是职业的壁垒,却挡不住记忆汹涌的潮水。
【叁·纸页落笔,公文档卷写不尽私人山海】
检验按部就班持续推进。
骨骼年龄复核,骨骼旧伤逐一登记,遗存织物碎片理化取样,那枚变形领徽做物证封存,每一项流程都严格遵照重大英烈遗骸检验规范执行。影像相机不停闪烁,将每一块残骨,每一处伤痕,全部留存档案。
恽书砚全程保持俯身工作的姿态,口罩捂住口鼻,旁人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能看见她稳定的动作,听见她条理清晰地口述检验结果。
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一场无可挑剔的烈士复勘检验。专业、严谨、庄重,对英雄最大的敬畏。
没有人知道,每一次俯身,都是她在隔着生死,与应寻对望。
曾经,她们的对望,是街头人海里匆匆一瞥,要时刻提防周遭眼线,千言万语压在眼底,转瞬就要别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