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来,她用专业解构了成千上万场死亡。


    别人畏惧死亡,她解读死亡;别人避讳亡魂,她送别亡魂。


    她以为自己早已看透生死离合,早已能坦然接受所有宿命别离。


    可直到挚爱之人落得殉职无归、尸骨难寻的结局,她才彻底明白——


    她能解剖世间所有死亡,能鉴证世间所有别离,能替所有陌生人昭雪沉冤。


    唯独渡不过心上人的生死,唯独解不开自己的执念,唯独放不下一场既定的永别。


    办公室静得可怕,窗外的盛世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层,咫尺天涯,半点落不进她的世界。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几行殉职记录,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所有法医专业的推演画面,清晰、冰冷、残忍,字字凌迟。


    决战暴雨夜、深山荒岭、火力伏击、近距离致命伤、暴雨冲刷现场、山体泥泞覆盖、爆破余波损毁遗骸。


    这些卷宗里客观冰冷的文字,在她脑海里化作最残忍的实景。


    她甚至能精准推演出来,那一夜的雨势多大,创口有多致命,生命流逝有多迅速,最后残留的温度消散得有多彻底。


    她解剖过无数枪击殉职的干警,见过无数惨烈的战场遗骸,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样的绝境,无一生还。


    可她偏偏,心存妄想,整整三个月。


    专案收官的三个月里,举国欢庆大捷,所有人都在尘埃落定、松口气重生。


    只有她,在无数个深夜自我欺骗。


    她骗自己,应寻惯会隐忍、惯会蛰伏、惯会绝境求生,十三年龙潭虎穴都闯过来了,定然可以死里逃生。


    她骗自己,涉密卷宗常有隐匿存活案例,所谓尸骨难寻,或许是隐秘安置、假死归局。


    她骗自己,再等等,再等一段时间,风声落幕,她的心上人,总会踏破风雨,归来寻她。


    她是法医,最信证据、最重客观、最厌虚妄臆想。


    可在应寻的生死面前,她丢掉了所有职业准则,甘愿沉溺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


    直到此刻,这本终极功勋名册落在她手里,特级归档、永久定论、官方终局,没有任何翻盘余地,没有任何隐秘留白。


    应寻死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永远永远,不在人间了。


    功勋册上的每一句嘉奖,每一句功绩,每一句壮烈,都是扎进她心脏最深处的刀。


    世人歌颂她伟大、歌颂她无私、歌颂她以身殉国、山河永念。


    可只有恽书砚知道,应寻根本不想要这些虚无缥缈的功名。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特等功,不是烈士头衔,不是青史留名。


    她想要的,是熬完黑暗,走出深渊,卸去伪装,洗去伤痕,堂堂正正站在阳光里,拥抱她等了十三年的爱人。


    应寻生性桀骜、风骨凛冽、傲骨铮铮,是一往无前、从无牵绊的攻。


    可她唯一的牵绊,唯一的软肋,唯一的期盼,从来都是躲在光明里的恽书砚。


    十三年潜伏,日日刀尖舔血,夜夜生死难料。


    无数个被囚禁、被拷问、被猜忌、被重伤的绝境夜里,支撑她撑下去的,从来不是所谓功勋荣誉。


    是密报里隐晦的平安叮嘱,是遥遥相望的心意相通,是年少相逢时一句未说出口的相守诺言,是她拼尽性命,也要留给爱人的盛世太平。


    她赌上性命赢了天下太平。


    输掉了唯一的余生圆满。


    恽书砚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无生还痕迹,尸骨难寻”这十个字。


    冰凉的纸页磨着指尖,磨得她心底血肉模糊。


    她见过太多烈士,身死之后,有棺木、有遗骸、有灵堂、有墓碑、有亲友吊唁、有世人缅怀。


    哪怕是最无名的基层干警,牺牲之后,也能落叶归根,入土为安,有至亲送别,有战友送行。


    唯独应寻。


    生时无名,隐于黑暗,沦为棋子,终日厮杀。


    死后无名,埋于荒山,尸骨无存,无碑无冢。


    整本功勋名册,所有人的牺牲都有归宿,所有人的付出都有回馈,所有人的落幕都有体面。


    唯独她的应寻,轰轰烈烈赴死,干干净净消散,换来满堂圆满,换自己一无所有。


    【叁·盛世万人欢,唯我一人葬情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秋日的日光慢慢抬升,透过百叶窗,在桌面切割出斑驳错落的光影,明明是温暖透亮的正午天光,落在恽书砚身上,却只剩彻骨寒凉。


    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静坐桌前,盯着那页名录,整整一个时辰。


    没有哭,没有颤抖,没有失态崩溃。


    常年与死亡对峙的职业,早已磨平了她情绪外放的能力,哪怕心脏早已碎成齑粉,她的外表依旧体面、冷静、无懈可击。


    可只有她知道,她的精神世界,已经彻底崩塌荒芜。


    窗外的城市愈发热闹。


    正午时分,街头车流不息,人声鼎沸,商家放起喜庆的大捷祝贺曲,路人谈笑风生,孩童追逐嬉闹,整座城市浸泡在劫后余生的温柔烟火里。


    新闻轮播着庆功盛典的回放,主持人声线激昂,赞颂全员英雄,赞颂山河清平,赞颂盛世无恙。


    全网热搜满是歌颂与感恩,所有人都在庆贺胜利,所有人都在奔赴新生。


    她身边的所有同事、战友、亲人,都在这场大胜里解脱、释然、圆满。


    常年高压的刑侦工作终于落幕,紧绷多年的神经终于松弛,熬过生死险境的人们,终于可以回归家庭、回归烟火、回归安稳顺遂的人生。


    年轻的干警畅谈未来晋升,规划休假旅行,期盼安稳生活。


    资深的前辈感慨苦尽甘来,半生鏖战终得回响,往后岁岁无忧。


    后勤的工作人员卸下重担,笑谈多年坚守终有结果,人间值得,付出值得。


    人人皆有归途,人人皆有新生,人人皆有圆满。


    唯独恽书砚,被困在原地,被困在雨夜荒山,被困在永无归期的别离里。


    她走出万人欢庆的盛世,置身无边无际的孤寂。


    所有人的结束是新生,唯有她的结束,是万劫不复的开始。


    办公室的座机电话突然响起,打破满室死寂。


    是市局宣传科的来电,语气恭敬恳切:“恽法医,我们正在筹备全市英烈专题纪念展,本次专案无名卧底烈士是核心宣传典范。根据涉密规定,我们隐去真实姓名与隐秘经历,仅宣传烈士奉献精神。想邀请您作为专案核心骨干,提供一些烈士工作侧写与精神素材,用于官方展览推送。”


    恽书砚握着听筒,指尖泛白,骨节微微泛青。


    又是这样。


    世人永远只需要英雄的大义,不需要英雄的私情。


    永远只歌颂烈士的奉献,不心疼烈士的遗憾。


    她要配合官方,歌颂应寻无私无畏、以身报国、大爱无疆。


    她要字正腔圆、客观中立地讲述她的功勋、她的坚守、她的壮烈。


    她要陪着所有人,赞美这场盛大、冰冷、虚无的牺牲。


    可没人知道,这个被万人赞颂的无名英雄,是她爱了十三年、等了十三年、盼了十三年的恋人。


    没人知道,这份万人称颂的壮烈牺牲,是碾碎她余生所有希望的死刑。


    她不能说她的不舍,不能说她的执念,不能说她们跨越明暗、无人知晓的爱恋。


    不能说应寻也想活着,也想相守,也想拥有寻常人间的朝夕。


    不能说这场盛世圆满,是用她们两个人的余生圆满换来的破碎。


    所有私人的悲痛、所有隐秘的爱恋、所有刻骨的遗憾,全部要压在心底,永世封存,无人诉说。


    “无可提供私人素材。”


    恽书砚语调平稳清冷,没有丝毫波澜,“所有宣传内容,严格依照涉密卷宗公示版本,不做任何私人演绎、不添加主观情绪、不杜撰侧写经历。”


    电话那头应声应允,礼貌道别,挂断通话。


    听筒落回机座,轻响一声,彻底切断外界所有关联。


    偌大人间,万人同欢,举国同贺。


    无人与她共情,无人懂她悲戚,无人替她悼念。


    她抬手,缓缓合上厚重的功勋名册。


    封皮合拢的瞬间,像是彻底合上了她们十三年的所有过往。


    纸页封存功名,铁柜锁住真相,盛世掩埋深情。


    从此,世间再无明暗并肩的两人。


    只剩青史在册的烈士,和盛世独居的法医。


    【肆·白褂掩千疮,余生无归期】


    正午过后,楼内人流渐多,结束外勤、勘验、送检的同事陆续归岗,楼道里脚步声、交谈声、器械碰撞声此起彼伏,热闹鲜活,人间烟火气满满。


    所有人都在鲜活地活着,热烈地奔赴未来。


    恽书砚整理好文件,抚平白大褂所有褶皱,收起眼底所有苍凉,端起一身冷静自持的体面,像往常一样,走出办公室,对接日常勘验工作。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