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之后,满堂人群尽数散开,奔赴各自的庆贺与欢愉。


    各组团建聚餐、战友叙旧小聚、部门庆功晚宴、亲友庆贺邀约,邀约络绎不绝,热闹铺天盖地。


    “今晚聚餐!全员到齐,不醉不归!”


    “熬了十三年,必须好好庆贺一场!”


    “从此风雨皆过,前路坦荡,值得痛饮欢歌!”


    人声喧闹,笑语连绵,喜气浩荡,满目人间烟火暖意。


    所有人都在拥抱新生,庆贺圆满,释怀过往,奔赴欢愉。


    无数邀约接踵而至,无数善意庆贺层层涌来,不少同僚真心实意想要拉着恽书砚,一同分享这份胜利的喜悦。有人说订下了城中最好的酒楼,大家要敬她这十三年的负重坚守;有人说很久没有好好放松,正好借大捷的机会,卸下身上重担。


    面对所有人的热忱邀约,恽书砚尽数温和婉拒,语调清淡得体,分寸周全:“多谢诸位,身体微乏,先行告退,改日再聚。”


    理由寻常,温和妥当,无人质疑,无人深究。


    众人只当她连日操劳、身心疲惫,大捷过后只想静养休息,纷纷体谅退让,叮嘱她好好休养。


    无人知晓,她不是单纯□□上的疲惫。


    是这满堂盛世欢歌、万众圆满欢愉,于她而言,皆是剜心利刃、凌迟酷刑。


    举世同欢,太热闹,太圆满,太顺遂。


    热闹得衬她太过孤寂,圆满得衬她太过狼狈,顺遂得衬她的余生太过荒唐破败。


    她独自转身,背离万丈喧嚣,背离满堂荣光,背离人人奔赴的欢愉盛景,孤身一人,缓步走出恢弘明亮的会议中心。


    身后是千人凯歌、满城欢庆、举国盛贺、万丈繁华。


    身前是一路寒凉、一地孤寂、一生荒芜、满目空无。


    正午烈阳灼灼,遍洒人间,照亮山河万里,照亮人间欢歌,照亮所有人的锦绣前路。


    唯独照不进她心底半分,暖不了她寸骨寒凉。


    她步履平缓,姿态从容,依旧是世人眼中风骨不改、沉稳淡然的功臣指挥。


    走出热闹人海,走出万众目光,走出盛大荣光,伪装一层层褪去,坚硬铠甲一寸寸崩裂。


    整条长街张灯结彩,红旗舒展,横幅飘扬,车流顺畅,人声欢腾。手机推送全是大捷喜讯,朋友圈满是庆贺文案,街头广播循环播放清平盛景,街边的商铺循环播放喜庆的乐曲,孩童拿着小国旗追逐嬉闹。举国上下,无一不欢,无一不暖,无一不圆满。


    盛世太好了,人间太暖了,结局太圆满了。


    圆满得容不下她半分悲戚,容不下她半分破碎,容不下她半分不甘与绝望。


    路边路过的普通百姓,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松弛笑容,谈论着黑恶覆灭之后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他们感恩所有无名英雄的付出,可他们不会知道,那个以身赴死的卧底叫应寻,不会知道这世间还有一个恽书砚,耗尽十三年光阴,等来一场天人永隔。


    所有人都从这场漫长鏖战里,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结局。


    有人换得名利,换得前程,换得安稳,换得新生,换得烟火顺遂。


    只有她,耗费十三载青春、心血、温柔与执念,最终换一场天人永隔、一场满心疮痍、一场余生尽废。


    她站在满目繁华的长街上,孤身而立,形单影只。


    周遭人潮涌动,笑语欢歌,万家顺遂,万般热烈。


    她立于其中,像一个被盛世彻底遗弃的孤魂,格格不入,无人相依,无人共情。


    世人皆赢,唯我皆输。


    世人皆满,唯我皆空。


    世人皆生,唯我皆亡。


    【肆·满身功骨,满目空芜,余生无欢无归】


    车子平稳驶离热闹城区,穿过满城欢歌盛景,一路向前。


    窗外的繁华烟火、庆贺盛景、人声笑语、锦绣山河,飞速倒退,层层掠过,热闹依旧,盛大依旧,圆满依旧。


    可所有的热闹,都与她彻底无关。


    她坐在车后座,侧身靠窗,眼底空洞沉寂,无泪无波,无悲无喜。


    身侧的公文袋里,鎏金奖杯、烫金证书、璀璨勋章静静躺着,沉甸甸的荣光,耀眼夺目,是无数人毕生追求的巅峰荣耀。


    可于她而言,这些东西毫无意义,一文不值。


    赢了大案,赢了黑恶,赢了山河,赢了盛世,赢了万民。


    却唯独,永远输掉了那个披荆斩棘,独自坠入黑暗,护她护万民的应寻。


    这世间最讽刺的宿命,莫过于此。


    她拼尽全力,护了天下人的岁岁平安。


    却护不住自己心尖一人,护不住自己的岁岁年年。


    车子穿过喧嚣市区,慢慢驶入安静的居民区,街道上的喧闹一点点淡下去。车窗半降,秋风灌入车内,吹乱她鬓边的发丝。很多细碎的回忆不受控制翻涌上来。她记得从前,她曾经偷偷幻想过,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应寻卸下所有伪装,满身伤痕归来。那个永远冲在前方、挡在危险之前的攻,终于可以卸下铠甲,不必再和豺狼虎豹周旋。到那时候,换自己好好守护她。可以给她煮一碗热汤,可以让她安安稳稳睡一个没有噩梦的整夜,可以把十三年亏欠的温存,一点点补偿回来。


    那是支撑恽书砚熬过无数煎熬夜晚的念想,是属于她们两个人隐秘的美梦。如今美梦碎得彻底,连一丝碎片都捡拾不起来。


    所有人的风雨都随大捷散尽,往后余生,风调雨顺,万事顺遂。


    只有她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别人的结束,是苦尽甘来的新生。


    她的结束,是万劫不复的开端。


    回到空旷冷清的公寓,推门而入,一室死寂,一室寒凉。


    没有烟火,没有人声,没有暖意,没有期盼,只有无边无际的空芜与孤寂,沉沉裹覆而来。


    这里是她独居多年的住所,干净、清冷、规整、极简。屋内陈设简单,书架上摆满卷宗与专业书籍,书桌上永远摆放着两套水杯,一套是她自己日常使用,另一套,是很早以前,她悄悄为应寻准备的。从十三年前递交调任申请那一日起,她便默默准备好了,等着应寻归来,能用得上。杯子款式简单素净,安安静静摆在书桌一角,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真正被人拿起过。杯沿落上薄薄一层浮尘,像一场遥遥无期,最终彻底落空的等候。


    从前十三年,这里是她深夜归巢的港湾,是她独处喘息的角落。无数个深夜,她坐在这里,对着漆黑窗外,遥遥期盼远方平安,默默等候一句寥寥讯息,靠着一点微弱的念想,撑过无数孤寂长夜。


    那时候,再苦再累再孤寂,她心里都是满的。


    因为有人可盼,有念可依,有归可等,有光可寻。


    哪怕明暗相隔,哪怕山海相望,哪怕聚少离多,哪怕无人知晓。


    只要那个人还在黑暗里坚守,还在遥遥与她并肩,还在为同一片山河奔赴,她就有支撑,有底气,有温柔,有期盼。


    可如今,念想塌了,光芒灭了,归程绝了,心彻底空了。


    偌大屋子,空空荡荡,四壁寒凉,无一温暖,无一寄托。


    她随手将满身荣光、满身功勋,随意搁置桌角。


    鎏金奖杯落地无声,勋章黯淡失色,烫金证书无人问津。


    这些举世艳羡的荣耀,撑起了她人前万丈风华,撑起了世人眼中的功成名就。


    却填不满她心底半分空洞,治不好她半分血泪疮痍,换不回她半分破碎余生。


    她缓缓走到落地窗前,静静伫立,俯瞰楼下满城繁华、万家灯火。


    整座城市依旧欢歌不息,庆贺不止,烟火融融,盛世绵长。


    家家户户灯火明亮,人人笑语安然,处处顺遂祥和。


    举国庆功,举国同欢,举国圆满。


    唯独她,独坐空庭,独守荒芜,独吞血泪,独废余生。


    她终于彻底看清自己荒诞又惨烈的结局——


    这场盛世大捷,是天下人的圆满,是所有人的新生,唯独是她一个人的死刑。


    从此:


    世人岁岁升平,我岁岁泣血。


    世人前程似锦,我前路荒芜。


    世人功成圆满,我万事皆空。


    世人烟火绵长,我余生无欢。


    她熬尽十三载春秋,熬尽青春温柔,熬尽孤勇执念,熬尽所有期盼。


    最终换得:山河无恙,万民归安,旁人皆圆满,唯我一无所有。


    风从窗隙漫入,寒凉浸骨,吹动她垂落的发丝,吹动一室死寂。


    她伸出手,虚虚向前,像是想要触碰那个再也不会归来的身影。恍惚之间,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次克制相拥之时,应寻落在自己后背,带着薄茧、带着伤痕的手掌。可指尖握住的只有满手冰凉的秋风,什么都留不住。


    眼底终于漫开一层薄薄的水雾,没有崩溃,没有痛哭,没有失态。


    只是极致的空,极致的凉,极致的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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