恽书砚才勉强调动早已僵硬麻木、几乎不属于自己的四肢,一步、一步,极其缓慢、极其虚浮地向前挪动。


    她的步伐摇摇欲坠、飘忽无根,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缓、极不稳妥。脚下平整冰冷的地面,于她而言,如同万丈深渊之上的薄冰,脆弱不堪、随时碎裂,她随时会坠入无边黑暗、无尽悲凉之中,永世不得脱身。


    短短数米的距离,她走得无比漫长、无比煎熬、无比窒息,仿佛一步一寸余生,一步一寸荒芜,走完了此后岁岁年年所有孤寂光阴。


    越靠近棺木,视线越清晰,痛感越刺骨,悲恸越汹涌,崩塌越彻底。


    鲜红国旗的纹理清晰分明,每一寸布料的舒展,都代表着一份沉甸甸的功勋、一份无人知晓的牺牲、一份壮烈至极的家国大义。


    这份荣光庄重神圣、厚重无双,足以被卷宗记载、被体系认可、被盛世铭记。


    可越是庄重肃穆,越是衬得这场牺牲孤独惨烈、无人问津、无人疼惜。


    她本该拥有卸下伪装、走出黑暗、沐浴阳光的新生。


    她本该拥有年少期许、安稳平淡、岁岁无忧的余生。


    她本该远离厮杀、远离阴谋、远离烈焰、远离黑暗,安安稳稳看遍人间风月。


    她值得世间所有温柔圆满、所有岁岁平安、所有烟火顺遂。


    不该葬身火海,不该尸骨零星,不该无名无姓,不该孤零零沉睡于此,无人相拥、无人哭诉、无人送别、无人补偿半生委屈。


    恽书砚最终停在棺木身侧,一尺之距,咫尺相对。


    这一尺,是伸手可触的距离,是肉眼可见的距离,是人间最短的距离。


    却也是生死永隔、阴阳两断、天人殊途、穷尽余生都无法跨越的万丈鸿沟。


    她缓缓屈膝蹲身,动作缓慢僵硬,四肢关节尽数麻木滞涩,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灵魂碎裂的钝痛。


    目光死死黏在平整舒展的旗面之上,一寸一寸、一遍一遍细细描摹,贪婪至极、偏执至极、疯狂至极。她拼尽全力,想要透过这层肃穆鲜红的布料,穿透生死壁垒,看清底下沉睡之人的模样,想要触碰她的眉眼、触碰她的温度、触碰她十三年来从未敢光明触碰的温柔。


    可眼底只剩冰冷沉寂,只剩无边空洞,只剩永无回应的死寂。


    记忆里的人鲜活温热、眉眼温柔、骨血坚韧、心底赤诚。


    会隐忍、会坚守、会孤勇、会温柔,会在绝境之中咬牙挺立,会在黑暗之中默默撑住整片山河安宁。


    那样热烈鲜活、那样赤诚纯粹、那样坚韧温柔的人,最终被无情烈火吞噬殆尽,只剩零星骨殖寂卧棺中,长眠不起,永世无声。


    恽书砚指尖剧烈颤抖着抬起,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不敢触碰、不敢确认。


    她怕指尖一碰,最后一点虚妄幻想彻底碎裂。


    她怕指尖一碰,最后一点自我慰藉彻底清零。


    她怕指尖一碰,最后一点残存的侥幸彻底湮灭。


    她怕一碰之后,再也撑不住仅剩的半分体面、半分清醒、半分执念。


    可她终究还是落下了指尖。


    指腹极轻、极缓、极虔诚地触碰国旗布料。


    微凉、平整、坚硬、冰冷。


    是织物的死寂触感,没有半点人体温度,没有半点熟悉气息,没有半点经年相伴的痕迹,没有半点鲜活人间的暖意。


    空空荡荡,冰冰凉凉,一无所有。


    就是这一瞬,她最后一道脆弱的心防彻底崩裂、彻底瓦解、彻底粉碎。


    积攒了整整十三年的思念、牵挂、惶恐、煎熬、委屈、遗憾、不舍、执念,全部冲破所有枷锁、所有压抑、所有禁锢,汹涌决堤、席卷神魂、覆没身心。


    温热的泪水再也不受任何控制,大颗大颗、连绵不绝坠落,砸在国旗边缘,砸在深色衣襟,砸在冰冷地面。


    泪珠剔透、滚烫、沉重,落地无声,消散无痕。


    如同她们十三年不能宣之于口、无人知晓、无人共情、尽数落空的深情。


    她自始至终,没有哭出声、没有嘶吼、没有崩溃癫狂。


    极致的悲痛从不是喧嚣炸裂,而是无声死寂。


    极致的崩塌从不是失态哭闹,而是万念俱空。


    滚烫破碎的哽咽死死堵在喉咙深处,压得她胸腔剧痛、呼吸艰难、神魂俱裂,只能化作肩头细微克制、无法停歇、无法压制的颤抖,化作眼底源源不断、无止无休的泪潮。


    “应寻……”


    她终于轻轻唤出这个深埋心底十三年、念过千万遍、盼过千万次、不敢轻易触碰的名字。


    嗓音沙哑、破碎、微弱、气若游丝,轻得像风、像梦、像转瞬即逝的泡影,几乎消散在空旷死寂的空气之中。


    这是明暗相隔十三年里,她最牵挂、最珍视、最不敢轻言、最无处呼唤的名字。


    从前隔着万里山河、隔着明暗两界、隔着铁律森严,她们尚且同处一片天地,尚有遥遥相望的念想,尚有彼此平安的期盼。


    如今一朝永别,天上人间,阴阳陌路,再无归期、再无回响、再无半点牵绊余地。


    她蹲在棺木旁,肩头颤抖不止,所有在外人前死死维持的威严、冷静、坚韧、强势、从容,尽数崩塌、荡然无存。


    此刻的她,不再是运筹帷幄、杀伐决断、万众敬重的恽总指挥。


    她只是一个弄丢了光、弄丢了盼、弄丢了执念、弄丢了半生等候、弄丢了整片精神山河的普通人。


    她弄丢了她唯一的软肋,也弄丢了她唯一的铠甲。


    弄丢了她十三年所有坚持的意义,弄丢了她往后余生所有期盼的远方。


    世人皆知山河安稳、盛世太平、功绩赫赫、岁月静好。


    唯有她知晓,这片人间安稳的底色,是应寻的骨血、性命、青春、余生,是她无人铭记、无人公开追悼、无人懂得的壮烈牺牲。


    【肆·山河倾覆,万象成空,余生荒芜】


    深秋冷风从密闭窗缝缓缓渗入,在死寂的房间里轻轻盘旋游荡,微拂国旗边角,让平整的红布轻轻翻卷、微微晃动,又缓缓落平,归于沉寂。


    只是轻轻一动,便狠狠拉扯她碎裂的心脏,痛彻骨髓、痛入神魂、痛得无边无际、无药可解。


    恽书砚静静蹲在原地,久久不起,任由泪水无声坠落,任由悲潮覆没身心,任由整片内心世界彻底荒芜、彻底倾覆、彻底成灰。


    无数如果、无数假设、无数遗憾、无数复盘,在脑海里反复翻滚、反复撕扯、反复凌迟。


    如果当年她们未曾明暗殊途,未曾一分为二、一守光明、一入黑暗。


    如果当年她执意留住她,不让她孤身奔赴炼狱深渊。


    如果决战前夜,她能读懂那句诀别深意,能提前察觉死局端倪。


    如果最后一战,她布局更快、调兵更急、抢占更早,能替她挡下绝境烈火。


    是不是,结局就不会这般惨烈孤凉?


    是不是,她们熬过十三载别离,终能迎来一场圆满重逢?


    是不是,她能卸下所有伪装,安然走出黑暗,共赏人间风月、岁岁长安?


    可世间万事,从来没有如果。


    命运从她们以身入局、为国赴险、明暗相隔的那一刻起,就早已写死了终局。


    盛世太平,从来都需要无名殉道者铺垫。


    万家安稳,从来都需要无声牺牲者成全。


    人间圆满,从来都需要有人破碎余生、葬身黑暗、永无名声。


    只是命运太过残忍不公,偏偏选中了最温柔、最赤诚、最孤勇、最坚韧、最值得世间圆满的那一个人。


    碎她傲骨,焚她余生,湮她姓名,葬她青春,让她默默承担所有黑暗惨烈,成全所有人的岁岁平安。


    密闭房间无人打扰、无人宽慰、无人相伴、无人共情。


    偌大盛世千万人,人人安居乐业、岁岁顺遂、年年安稳。


    可没有一个人,懂得她此刻的崩溃崩塌。


    没有一个人,知晓她心底的天崩地裂。


    没有一个人,明白这一具国旗覆身的冷棺,彻底压垮了她整整十三年的人生,彻底荒芜了她往后余生所有光阴。


    外界山河依旧巍峨壮阔,风月依旧温柔动人,人间依旧热闹鲜活,岁岁依旧太平安稳。


    可在恽书砚眼底、心底、魂底——


    山河已碎,风月已凉,人间已空,万象成灰,万事无欢。


    她缓缓抬手,指尖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一遍遍抚过整片旗面,一寸寸摩挲、一遍遍触碰。像是在最后一次触碰她的山河、触碰她的执念、触碰她的青春、触碰她破碎的半生深情。


    轻声细语,破碎温柔,落于死寂空气之中。


    “我来接你回家了。”


    “整整十三年,你真的辛苦了。”


    “往后,再也不用孤身困于无边黑暗。”


    “往后风雨,我替你挡。”


    “往后人间,我替你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