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金陵盛夏,日光盛大、蝉鸣汹涌、梧桐覆满城巷。


    热风卷着细碎的梧桐絮漫天飘荡,空气里浮动着栀子清甜、晚风燥热、落日绵长的温柔气息。街市热闹鲜活,行人步履悠然,少年意气明亮,人间烟火温柔滚烫,没有暗战凶险,没有生死博弈,没有涉密隔绝,没有天人永隔的凛冽宿命。


    那是她们人生里最干净、最坦荡、最无拘无束的一场相遇。


    年少初逢,目光相撞的一瞬,心跳悄然失序,宿命悄然锁死。


    彼时的应寻尚且眉眼清亮、眼底有光、心性温热、尚存人间松弛烟火。她还不需要日日戴着虚伪面具周旋豺狼,不必时刻提防暗处的算计,不必将真心层层包裹深埋。彼时的恽书砚尚且青涩未沉、温柔未敛、眼底尚有可期来日,还没有背负统筹全局、牵动万千人命的沉重担子。


    她们可以明目张胆相望,可以并肩长街慢行,可以静坐晚风闲谈,可以共享一杯凉饮、一场落日、一整条梧桐长道的盛夏风光。


    没有身份隔阂,没有任务枷锁,没有山河阻隔,没有生死牵绊。


    心动坦荡,欢喜纯粹,来日方长,一切皆有可能。


    她们曾在长亭立下细碎约定,相约等到合适的时机,一同去往郊外山野,看盛夏落日坠入远山。那时的她们尚且不知,命运的巨浪即将席卷而来,轻而易举撕碎所有轻飘飘的期许。那一场盛夏,是她们往后十三载炼狱人生里,唯一一抹暖色底色,唯一一点温柔余温,唯一一段不掺血腥、不藏凶险、不裹别离的干净旧时光。


    她们曾无数次在往后无边黑暗里,反复回溯、反复眷恋、反复念想那场盛夏。


    后来,命运骤然倾覆,深渊轰然开口。


    专案启动,暗棋落子,山河割裂,光阴断裂。


    应寻自请沉渊,自弃光明,自毁前程,自断人间所有牵绊。


    她亲手抹去姓名、封存履历、隔绝亲友、剥离自我,孤身踏入浊恶腹地,以身饲魔,扎根黑暗核心,做一枚无人知晓、无人并肩、无人救赎的孤钉。递交潜伏申请的那一日,她独自站在梧桐树下很久,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金陵城的方向,转身奔赴没有归途的深渊。


    从此,金陵盛夏再无并肩之人。


    岁岁盛夏如期而至,蝉鸣依旧沸满长街,梧桐依旧繁茂蔽日,晚风依旧温柔绵长。


    只是年年风光如故,岁岁人事全非。


    往后十三年的每一场盛夏,都成了遥遥相望、念念不得、思之不得、盼之落空的煎熬。


    恽书砚守在光明之内、战局之上、人间安稳之中。


    她年年盛夏独行旧地,走过初遇的长街,走过并肩的晚风长亭,走过她们曾短暂驻足的河畔渡口。满眼皆是熟悉景致,触目皆是空荡荒凉。


    热风穿身而过,带不走心底淤积的思念,填不满岁岁空悬的等待。


    有时她会坐在长亭石椅上久坐,安静看着河面泛起层层涟漪,脑海不断回放昔日画面,等到暮色彻底笼罩大地,才缓缓起身离开。无数个盛夏深夜,她独坐空室,对着漫天星月遥遥寄念。


    盼黑暗早散,盼终局早临,盼山河早清,盼故人早归。


    她靠着那场年少盛夏的温柔余温,撑过无数高压绝境、无数博弈险局、无数孤苦长夜。


    而深陷深渊的应寻,更是靠着对盛夏、对春光、对重逢、对寻常人间烟火的执念,熬过十三年炼狱孤苦。


    在私狱囚闭的暗无天日里,在严刑试探的刺骨剧痛里,在派系厮杀的生死绝境里,在日夜伪装的人格撕裂里,她无数次濒临崩溃、濒临沉沦、濒临绝境。周遭只有无休止的猜忌、利用、厮杀,没有半分暖意。她必须时刻维持凶狠冷漠的伪装,不能流露半分软肋。无数个被折磨到难以入眠的深夜,她会悄悄闭上眼,回想金陵盛夏的晚风,回想恽书砚安静温和的眉眼,靠着这一点念想撑过最难熬的时刻。


    支撑她不死、不退、不叛、不垮的唯一念想,就是——


    等这场黑暗落幕,等这场浩劫终结,她要走出深渊,踏回人间,奔赴金陵盛夏,奔赴所爱之人,奔赴本该属于她们的温柔余生。


    她们隔着千里山河、隔着明暗两界、隔着生死危局、隔着无人知晓的沉重秘密,


    共享同一场盛夏念想,共守同一场来日期盼,共熬同一场十三载长夜炼狱。


    她们以为,熬过所有寒冬,必迎春暖。


    她们以为,撑过所有黑暗,必见天光。


    她们以为,终局破晓之日,便是春夏归期、故人重逢、岁岁相守之时。


    她们穷尽半生隐忍、半生血泪、半生孤勇、半生破碎去奔赴的盛夏归途,


    最终,被一场烬火,彻底焚烧、彻底倾覆、彻底归零、彻底覆灭。


    终局决战的那场密林大火,燃得滔天彻地、红透长夜。


    火光吞噬罪恶巢穴,销毁陈年罪证,烧尽暗黑温床,肃清盘踞十三载的污浊戾气。这场火成全了山河清明,成全了万民安稳,成全了盛世太平,成全了所有人的来日新生。


    侦查队伍在火光外围静静等候,所有人都期待着大火熄灭之后,能够看见潜伏多年的暗棋平安走出山林。恽书砚守在指挥屏幕之前,指尖死死攥紧,心底压抑多年的期盼几乎要冲破桎梏,她已经做好了迎接应寻归来的准备。


    可这场救世之火,也成了焚尽她们所有旧梦、所有盛夏、所有温柔、所有期盼的葬火。


    烈焰吞尽残夜,吞尽凶险,吞尽黑暗,


    也吞尽了应寻最后一丝生的余地,吞尽了两人所有重逢可能,吞尽了十三载全部执念与期许。


    火起之前,她们尚有盼。


    火落之后,人间无归。


    旧岁灼灼盛夏,尽数焚作烈烈残烬。


    曾经滚烫心动,尽数沉埋漫漫山河。


    自此之后,人间岁岁盛夏蝉鸣不绝、梧桐长青、晚风绵长。


    再无一场盛夏,属于恽书砚与应寻。


    再无一场相逢,可抵年少初见。


    再无一场来日,可圆半生期盼。


    盛夏初燃的心动,终以烬火落幕。


    始于盛夏,焚于盛夏,葬于盛夏,绝于盛夏。


    恽书砚无数次在盛夏雷雨之夜惊醒。


    梦里依旧是当年金陵长街,应寻站在梧桐树下,转头朝她淡淡一笑。梦境转瞬碎裂,画面陡然切换成密林冲天的火光,所有笑意消散,只剩下无边火海。她猛地睁开双眼,一室冷清,窗外雨声淅沥,枕边空无一人。


    她静静坐在黑暗里,长久望向窗外朦胧夜色,没有落泪,没有失声。长久以来的隐忍已经成为本能,巨大的悲痛反复侵蚀心神,慢慢沉淀成一块无法消融的沉石,死死压在心脏之上。她清楚地明白,从今往后,世间所有盛夏,都只是旁人的盛夏。与她们无关。


    【叁·岁岁春期可望,唯独故人无归】


    世人常言:冬尽春归,否极泰来。


    熬过苦寒,必有春暖。熬过长夜,必见曙光。熬过苦难,必得圆满。


    这是人间最公允、最寻常、最必然的天道轮回,是所有普通人绝境逢生的救赎信条。


    无数受害家庭熬过惊惧苦难,迎来春日安稳。


    无数参战干警熬过生死凶险,迎来前路坦荡。


    无数寻常百姓熬过暗黑惶怖,迎来烟火清平。


    四海皆迎新春,万象皆赴新生。


    唯独她们两人,拼尽全力熬尽寒冬、熬碎血肉、熬空半生,


    等来天光破晓,等来盛世降临,却永远等不来属于自己的春天。


    春天,是她们十三年暗局孤守里,最温柔、最虔诚、最执着、最无望的隐秘夙愿。


    在不见天日的边境深渊里,应寻无数次在死寂深夜描摹春日模样。


    她想象春风渡江南岸,吹绿金陵垂柳,吹开满城繁花;


    想象春日薄雾漫过河面,流水潺潺、草木新生、山河温柔;


    想象卸去一身假面、一身血腥、一身凶险,卸下所有伪装、所有隐忍、所有沉重使命,干干净净回到人间,和恽书砚相守朝夕,共赴春光。


    她盼春日踏青、盼檐下看花、盼晨起清风、盼夜落闲谈,盼所有普通人最朴素、最寻常、最不值一提的细碎安稳。


    在充斥算计与杀戮的黑暗之中,这样简单的憧憬,是支撑她活下去唯一的精神支点。她无数次在脑海里勾勒画面,甚至默默构想想要栽种什么花草,想要寻一处安静的小院,远离刀枪与阴谋。


    她在酷刑加身时盼春,在孤立无援时盼春,在生死一线时盼春,在人格撕裂时盼春。


    春天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救赎微光,是她支撑残躯、死守正义、不肯沉沦、不肯放弃的全部信仰依托。


    而远在光明之内的恽书砚,亦年年盼春、岁岁候归。


    她在无数统筹战局的疲惫深夜,在无数高压博弈的艰难时刻,在无数思念噬骨的孤苦时辰里,一遍遍描摹春归人归的圆满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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