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木短暂地消失了。


    一片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深埋在心底已久的刀片被挑了出来,鲜血直流,刺痛更像是一种释放。


    他独自支撑着自己走到了现在,从未被告诉过,向别人求助示弱也没关系。现在,他终于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一直压在自己心上那块沉重的石头轻了很多。


    因为沈凌星。


    “我……”程朗开口,又哽住,忙垂下头去。视野变得模糊,有水滴落在裤子上。


    “宝贝,程朗,我很开心你能告诉我这些。”沈凌星缓缓搂住了他,手臂勾着他的腰:“我会保护你的,你只需要相信我。”


    程朗闭上眼,袒露最深的伤口后,继续倾诉就变得容易了许多:“我很害怕。”


    “我知道,宝贝。”沈凌星抚摸着他的后颈,让他靠在肩上:“我知道的。”


    “我想要相信你,但我总是做不到。”


    “没关系,我们之间还有很长的时间。”


    “你会喜欢上别人。”


    沈凌星闷笑几声:“宝贝,我只有过你。你难道不知道,初恋是最特别的存在吗?”


    程朗微微抬起头,与沈凌星对视,他的手指轻轻抓着沈凌星胸口的衣服,眼睛里仍然填满了迷茫,却有一点亮光开始闪烁。


    沈凌星扶住程朗的脸,低头,缓慢而温柔地与他接吻。


    呼吸和气息交织融合,比起吻,这更像是一场亲密的安抚。程朗感觉到沈凌星的手掌抚摸着自己的后背,无形中将他这些年来身上背负的重担全部抹去,他慢慢地放松下来,专注于这个长长的吻里。


    亲吻结束后,程朗低声道:“我喜欢你这么温柔。”


    沈凌星笑着捏了捏他的耳垂。


    “我也喜欢你粗暴的样子。”


    沈凌星微微挑眉:“嗯,这个我的确注意到了。”


    “我以为我不会喜欢的。”


    沈凌星很轻松地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你父亲?”


    程朗“嗯”了一声:“我以为我会害怕,但我的身体却那么喜欢,这实在……太糟糕了。”


    沈凌星脸色终于变了,他皱起眉:“这是我的错。”


    程朗忙道:“不,我不是说你糟糕,你很好。”


    “这就是我的问题。”沈凌星摇摇头,“啧”了一声,懊恼道:“我应该先问你关于这件事的想法的,而不是直接就自顾自地做下去。这、靠,这太蠢了。”


    程朗犹豫了下,主动碰了碰沈凌星的侧脸:“你问了我安全词,也没有伤到我。”


    沈凌星却摇头道:“我已经伤害了你。”


    他的不小心,他的自以为是,让程朗联想到了那些糟糕的过去,却根本无所察觉,还满心得意,以为一切进展顺利。


    沈凌星再一次意识到,维护一段感情,究竟需要付出多少的努力。顾明睿说得没错,这件事,单靠他自己一个人,是做不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道:“程朗,无论你喜欢粗暴的还是温柔的,都和你的过去没有任何关系。有些人喜欢掌控,有些人喜欢被掌控,有些人喜欢平淡,有些人喜欢刺激,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且只和我们有关。在这场亲密中,只有我和你。你的父亲是个混蛋,但绝不要因为他,就因为自己的感受而耻辱。”


    程朗收紧了手指,沈凌星予以他更大力的回握。


    “所以,我喜欢粗暴,并不是因为小时候……”


    “绝对不是。”沈凌星低声道:“宝贝,谢谢你告诉我。对不起,我没有做好。”


    程朗用力摇了摇头,靠近沈凌星的怀里,闷闷道:“是我一直瞒着你。”


    沈凌星的轻笑声在他头顶响起:“这件事,等晚饭后,我们再好好聊一下这件事的界限。现在先吃饭,好吗?”


    程朗应了一声。


    他感觉身体里有根紧绷的弦终于慢慢放松下来,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他想到他和沈凌星的未来时,在前方看到了光亮。


    程朗没有发现,沈凌星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正微微发着抖。


    “谢谢你,宝贝。”沈凌星亲了下他的头顶:“谢谢你告诉我。”


    第84章


    刚喜欢上沈凌星的时候,程朗曾在心里笃定,这份感情绝不会有任何回应。原因有很多很多,就像他们之间的阻碍一样,现实和理智一同告诉他:不可能。


    沈凌星的所作所为却将他预想的所有不可能都击碎得彻底。


    程朗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亲近之人,那个充满了糟糕透顶回忆的小镇,他也并不想回去。许多人提到故乡,会思念,会怀念。于他而言,那更像是一场不会醒来的噩梦。


    他捧着自己破败的心脏,灵魂千疮百孔,疲惫不堪。命运将他浸泡在恐惧里,教会了他愤怒和仇恨的滋味,这份愤怒又在现实的磨砺下失去了最初的滚烫,自尊自信,是一个有着罪犯父亲的小孩最不需要的东西。


    小时候,程朗以为自己长大了就可以逃脱,最后却绝望地发现,从一开始,逃离的可能性就不存在。他不敢与他人交往太深,无法相信他人,喜欢上了沈凌星,也不敢接近。因为就连他自己,都瞧不自己自己身体里那丑陋的灵魂。他的喜欢、他的真心,全都不值一文。


    保持距离,程朗尚可以用沉默作为伪装,一旦接近,被看清真面目,他就又变回了那个鼻青脸肿的小孩。


    没有人会喜欢他,爱他,更没有人会留在他身边。


    沈凌星却留下了。


    他坐在程朗的身边,像是照顾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一样,照顾着程朗吃完了晚餐,带着他在沙发上休息片刻,便拉着程朗进了浴室。


    程朗以为他们会在浴室里做,可沈凌星只是帮他洗澡而已。青年笑着哄他半躺在浴缸里,修长的手指穿插在他的发间,帮他洗头,给他按摩,甚至帮他刮了胡子。


    沈凌星之前也会哄着他,宠着他,却没有哪一次像这样,将他照顾得这么彻底。


    程朗心中惶恐,但或许是因为方才经历过一场情绪爆发,他提不起拒绝的力气,其实也根本就不想拒绝。


    出了浴室后,沈凌星把他的头发吹干,然后才牵着他的手,一起走进主卧。


    躺进柔软的被窝里时,程朗只觉得心头鼓胀,洋溢着一种温暖柔软的感情,他微微侧过头,看着穿着短袖的沈凌星关上灯,掀开被子,和他一起躺进被窝里。


    一只手在他胸口处轻轻拍了拍,程朗便翻了个身,靠进了沈凌星的怀里。


    “喜欢我这么照顾你吗?”沈凌星低声问。


    程朗点点头,鼻尖蹭着沈凌星的颈窝,闻着他身上温暖的味道。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需要这样温柔的照顾。就像是之前粗暴的亲密后,沈凌星总会将他抱在怀里,亲吻他的感觉一样,暖融融的,将他灵魂上的空洞都填补完整。


    “宝贝,我知道我们接下来应该还有事情要讨论,但你今天已经很累了。”沈凌星道:“我们改到明天再说,现在就先睡觉吧。”


    他亲了亲程朗的耳朵:“晚安,宝贝。”


    程朗含糊地说了一句晚安,下一秒就在恋人的怀里睡着了。


    --


    次日关于床事的交谈也很顺利,接下来几天,程朗的笑容明显变多了许多,虽然仍有些不善言辞,但已不会再刻意回避或沉默以对。


    为此,沈凌星特地跑去顾明睿的办公室,说了一大堆感激的话,最后也是成功地被不耐烦的顾明睿赶了出去。


    离开前,他装作无意道:“对了,明睿哥,你最近和我哥是不是吵架了?”


    顾明睿藏在镜片背后的冰蓝色眼睛顿时冷了下来:“怎么?”


    “我这不是快要回车队了嘛,估计也不会在国内过年了,就想着让我大哥和程朗见一面。他说他这周五下午有时间,所以——”


    “所以?”


    “你们要不要?”沈凌星耸耸肩:“见一下?”


    “不。”顾明睿指着门外:“出去。”


    沈凌星举起双手,后退着走出办公室,离开前,他飞快道:“周五下午两点半。”


    然后在顾明睿骂下一句话以前关上了门,一溜烟跑了。


    --


    周五。


    “哇哦,这是哪位大忙人啊,感觉有起码一年没见到过他了呢?”


    沈秋宴刚从阿斯顿马丁上下来,便看见自己的弟弟站在路边,一边摇头一边发出感慨,脸上带着欠揍的笑容。


    他抬手示意为自己扶车门的司机在车里等待,理了下身上的西装,唇角已不由自主勾起弧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刚受伤那会儿是我去给你办的入院手续。”


    “是么?真可惜我完全不记得。”沈凌星大步走上前,与沈秋宴拥抱了一下:“公司最近怎么样?”


    沈秋宴道:“挺好的,用不着你担心。”


    “你那娃娃亲呢?”


    沈秋宴一愣,他推开沈凌星,扶着弟弟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谁?我可不知道我弟弟还会关心我的婚恋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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