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楼层对不少工作人员而言,就像是寓言故事里上了锁的房间,虽然不会去碰,但私下里总会有各种猜测。程朗还因为太过好奇,有意接近过负责打扫房间的清洁人员,最后犹犹豫豫,还是没能问得出口。


    而现在,他有了亲眼去看的机会。


    走出电梯,深色的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天花板上没有想象中华丽繁琐的琉璃吊灯,取而代之的是低调的内嵌式射灯。灯光没有开到最亮,而是停在一个柔和又不至于昏暗的程度。


    大厅右侧,是被玻璃墙隔断的私人健身房和一座堪称奢华的露天无边泳池,左侧的空间则被一扇紧闭的深色双开木门完全挡住,带有密码锁的门把手闪着冷冷的光。门旁是一座颇具复古格调的木质吧台,吧台前整齐码放着一排座椅,还摆了一组深色的真皮沙发。架子上的那些酒,就算程朗完全没研究过,也看得出它们价值不菲。


    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昂贵的香氛气味,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感。


    程朗咬了下自己的舌尖,想要止住身体里那阵由内而外的颤抖,然而此时此刻,就连疼痛都无法派上用场。兴奋还是恐惧,他已分不清楚。


    外套里手机振动。程朗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沈凌星发过来的消息,内容只有六位数字。


    他默念着那六个数字,做了个深呼吸,勉强维持着步伐的平稳,走到门前,抬手在密码锁上碰了一下。密码锁的屏幕亮起,程朗要输入第一个数字的时候,手指忽然在半空中停住,他皱着眉头竭力思考了一阵,又把手机重新拿出来,再次看了眼沈凌星的消息。


    程朗一共看了三次手机,才将那六位数字准确无误地填进了密码锁里。


    锁舌声轻响,门开了。


    他小心翼翼地按下门把手,比大厅更加明亮的白色灯光瞬间倾泻而出,取替了那种似是而非的柔和。程朗下意识眯起眼睛,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握住,整个人毫无防备地顺着那只手的握力向前倒去,落进了一个充满了温暖的柚子香味的怀抱。


    沈凌星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来了,宝贝。”


    程朗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垂在身侧的手犹豫几下,最后狠狠心一闭眼,搭在了沈凌星的腰上。


    其实无论是沈凌星亲昵地称呼他为“宝贝”,还是此刻正稳稳搂着他的手臂,连那股柚子香味,都让程朗感到无所适从,就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钻进了他的皮肤底下,正轻轻撕咬碾磨着骨头的每一个缝隙。


    他可以偷偷喜欢沈凌星,在背后为其付出一切,不被发现也没关系。阴暗潮湿不被人发现的角落才是他习惯的地方,无论是疼痛还是屈辱,他都可以坦然地承受。


    可被疼爱、被喜欢、被这样温柔地抱在怀里叫“宝贝”,完全是另一回事。


    很小的时候,程朗会在镇上的网吧里帮忙干点杂活,以赚取当晚的晚饭。网吧老板的女儿喜欢国外的电视剧,有次路过时,他看到电脑屏幕上,一个穿着披风、面露獠牙的男人被推搡到阳光之下,在阳光的照耀下,男人挣扎、尖叫、哀嚎,最终化成一堆灰烬。


    那时他看不懂其中内容,只是觉得震惊。后来明白了那个男人是一只永生不能见阳光的吸血鬼,却也没有过多感触。


    可现在,程朗莫名其妙想起了当年的场景,并莫名有了一种相似的感觉。沈凌星的微笑、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耀眼的阳光,令他皮肤刺痛,仿佛无处遁形。


    但程朗不会退缩。


    无所适从也好,被晒成灰烬也罢,他想要拥有沈凌星,想要沈凌星抱他、亲他。哪怕心里清楚,这段感情不过是对方在医院里待了太久觉得无聊的一时兴起,自己很快就会被抛弃,但只要拥有现下的一秒,程朗都会心怀感激。


    后颈覆上了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掌,似乎是碰到了程朗还有些湿润的发尾,沈凌星问:“洗过澡来的?”


    程朗点头。


    沈凌星轻笑了一声,没有问更多,原本握着程朗手腕的那只手缓缓下滑,与他交扣,覆在他后颈的手则稍稍用力,同时低下头去。


    轻柔的呼吸,温暖又湿润的吐息,柚子的香味,睫毛扫在脸颊上的痒意。


    柔软的唇瓣覆了上来,蜻蜓点水一般,稍纵即逝。


    没有惊慌,没有失措,程朗的大脑先是一片空白,随即第一个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念头是:记住。


    记住所有的细节,如此一来,等到沈凌星离开,还能有回忆在深夜里给他慰藉。


    这个念头的强烈程度远胜过紧张和羞涩,于是在沈凌星重新亲上来,并轻舔他的唇缝时,程朗很快就顺从地张开了嘴。


    原本宽敞的口腔填进另一根舌头,便突然变得狭窄逼兀,青年的气息混着薄荷水的清香弥散开来,轻轻挑逗着程朗的舌尖。程朗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睛,跟随着沈凌星的动作,笨拙地回应着。


    暧昧的水声在耳边反复轻响,让程朗的骨头都有些酥软,他感觉脑海昏昏沉沉,无法思考,又前所未有地清醒。沈凌星的体温、呼吸、心跳,接吻时发出的小声音,与他交扣的手指,覆在他后颈的力道,薄荷和柚子的香味……


    在程朗快要因为腿软而站不住的时候,沈凌星终于停下了这个吻,他后撤一步,离开了程朗的嘴唇,却没有放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灯光下,青年的眼睛明亮得像是有星星在闪烁。


    “饭菜已经送过来了,先吃饭吧。”沈凌星道,“喝橙汁可以吗?”


    程朗迷迷糊糊地点头,几乎要感激沈凌星没有让他自己进行选择。他现在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像是躺在一块柔软的棉花里,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记。这种状态下,肯定做不出什么好选择。


    在来这里以前,程朗对这顿晚餐做过很多假设和心理准备。他知道自己笨嘴拙舌,不会聊天,但既然是约会,两个人沉默地对着吃饭肯定是不成立的。他必须要聊天,找话题,这个想法让他感到焦躁不安。


    可出乎意料的是,晚餐的过程完全没有那么糟糕。沈凌星的脸上一直带着微笑,他帮程朗倒饮料、夹菜,态度随意地聊起以前在车队里发生的趣事,提起的都是程朗认识的人。


    一开始,沈凌星只是问程朗“知不知道”,等程朗点头或摇头后,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慢慢地,程朗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沈凌星才开始和他交谈,问他的爱好、喜欢的颜色、空闲时喜欢做的事。无论程朗说什么,沈凌星都会专注地看着他,满眼笑意,仿佛程朗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人。


    等晚饭结束,沈凌星站起身来收拾餐具,程朗才恍然回神,感觉脸颊有点酸。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原来他也一直在微笑。


    第81章


    简单收拾完餐桌,沈凌星让程朗随意参观,自己则带着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程朗的确对沈凌星的住处充满了好奇,他在这间已可以算得上公寓的套房里转了一圈,意外在一间客房里发现了沈凌星少年时期穿过的卡丁车赛服,一个占了足足半面墙的漂亮玻璃架子上,奖杯奖牌荣誉证书摆得满满当当。


    这让程朗有些惊讶。毕竟沈凌星开始方程式赛车的比赛后,就再也没回过这里。这些闪闪发光的荣誉,应该摆放在沈凌星在国内的住处或沈家老宅那种地方,而不是这间平日里除了清洁工就无人问津的客房。


    而且没有照片,一张都没有。


    这太奇怪了。


    在国外时,程朗受邀参加过不少车手的家庭派对。在那些车手的房子里,或多或少总会摆放着他们得奖或参赛的照片,最起码也会有家庭合影。


    一声口哨声在程朗身后响起。


    他回过头,只见沈凌星裹着浴袍,慢悠悠地走进了房间,他的头发被吹风机吹得散乱,一些碎发落在额前,柔和了他原本有些凌厉的轮廓。热水澡让他本就白皙的肤色透出粉红,露出的皮肤光洁无暇。


    毫无疑问,这是一位身世不凡、养尊处优的富家大少爷。


    “看什么呢?”沈凌星走到程朗的身边,沐浴后,他身上清新的柚子香味变得更加明显。他抬头扫了一遍玻璃架:“卡丁车啊……好久没见到它们了,还挺怀念的。”


    程朗道:“它们就一直放在这儿?”


    “对。”沈凌星道:“我妈嫌这些东西太占地方了,不让放老宅,我也懒得搬回我的公寓,毕竟。”他说着,随意走到一个奖牌下方,指着它做了个鬼脸:“我的最后一个卡丁车赛季以季军收尾,你敢相信?”


    程朗忍不住笑了笑,这件事在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在沈凌星刚出道的时候,就时常有媒体用这件事质疑沈凌星的实力。


    “那照片呢?”他低声问。


    沈凌星道:“照片不占地方,所以得到了‘老宅通行证’,现在大概在我妈的相册里放着,等着给将来的儿媳妇看吧。她真的很喜欢那些电视剧里婆婆见未来儿媳,然后跟她们一边看儿子小时候的照片一边说笑的桥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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