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个话题,大胡子旁边的女同事也好奇地凑到旁边,充满期待地看着沈凌星。


    沈凌星朝那女孩子眨眨眼,笑了笑。


    “不是。”他说。


    他和程朗有过最亲密的联系,在当年最低迷时彼此搀扶,他复健,结果不尽人意,于是愤怒、恼火、将东西摔得稀巴烂,是程朗在他身边,陪着他一点点分析数据,慢慢爬起来。


    他们接过吻,上过床,他亲过程朗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吻过程朗的眼泪,见过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最脆弱的模样。


    可他们不是恋人。


    或许连朋友都不算。


    告别大胡子咬完最后一口三明治,将包装团起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沈凌星从口袋中抽出墨镜,戴上,不再在围场四处乱晃,而是径直前往停车场。


    今年的第一第二积分咬得很死,因此今年从世界各地赶来的观赛者比以往还要多,外围停车场早已满满当当。不过沈凌星身为传奇车手,自然不用在外面挤来挤去。


    VIP停车场里,豪车如云,饶是如此,沈凌星的橙色迈凯伦在其中也尤为亮眼。


    坐进车里,沈凌星摘下墨镜,调整了下坐姿,娴熟地从中间的储物格中摸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点燃。


    他并没有抽,多年的职业习惯,让他哪怕退役后也无意接触这些对心肺功能有害的物品。唯一的差别是曾经他闻都不能闻,如今却可以点上一支,让它的气味充满整个车厢。


    烟草混杂着淡淡的香草气味漫延开来。沈凌星曾听说过,气味是记忆最好的载体,事实证明的确如此,每每闻到这个香味,他的脑海里都会浮现出那道沉默的背影。


    人高马大,却爱抽甜甜的香草烟,烟瘾犯了就远远地跑出去,然后嚼薄荷糖,吹风散味,可沈凌星的鼻子太灵,每次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他们回到车队的时候,程朗还说要戒烟。


    他成功了吗?


    沈凌星不记得。


    二十岁,心浮气躁,因伤养了大半年,一回车队便如同脱笼的野兽。除了训练和比赛,还有采访拍摄,一大堆人一大堆事,沈凌星哪里分得出时间精力去关注一个机械师。


    还是一个乖巧的、顺从的、听话的、始终跟在自己身后哪里都不会去的,笨笨的机械师。


    长这么大,沈凌星受过最大的挫折就是那次意外,他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是人群之中的明星。所以他也理所当然地觉得,无论发生什么,程朗都会留在自己身边。想起来了,随时都能找到。


    毕竟他已经对他很好了,不是吗?这些年来,那么多男男女女想要接近他,而沈凌星将所有的第一次都给了程朗,让程朗成为自己唯一的例外。


    程朗应该知足。


    可他却不告而别。


    这些年来,沈凌星无数次地想过,如果当初自己没那么愚蠢,在程朗辞职后不是赌气,而是立马追上去,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时光不会倒流,再多后悔,也是白费力气。


    他伤害了程朗,程朗离开了他。就是这样。


    大哥沈秋宴和他聊过几次,让他往前看,人们来来去去,而生活总要继续。沈凌星说知道,他没有不愿往前的意思。他训练、比赛、接受团队提出的营销策略,拿了冠军,又退役,每天都过得很好很充实。


    他哪里没有往前看?


    至今没有恋爱,不过是因为没有合心意的对象,退役后仍在围场瞎转,打听程朗,是因为习惯。


    习惯而已。


    他没放不下,也没什么可放不下的。


    一支烟慢慢烧完,沈凌星将它按灭在烟灰盒里,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通道的同时,手机响起,沈凌星按下方向盘上的接听键,音响里便传出来沈秋宴的声音。


    “你在哪儿?”沈秋宴问。


    “阿布扎比。”沈凌星道:“阳光明媚的阿拉伯,天蓝水蓝,沈总,要来度个假吗?”


    沈秋宴说:“在开车?”


    沈凌星道:“对,怎么了?”


    “先靠边停车,我怕你出事。”


    这话说给一个开了十五年赛车的人简直像个笑话,沈凌星也很配合地笑了:“怎么了?这么卖关子,放心,就是咱家破产了我也能稳住。”


    “程朗找到了。”


    沈凌星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收紧,唇角勾起。


    然而没等他说话,沈秋宴便继续道:“在滨市北山墓园。”


    第71章


    刚开始找程朗的时候,沈凌星试图利用家里的权势,那时他以为从茫茫人海中捞一个人出来很容易,结果打了电话,对面问起要找的人的各种信息,沈凌星一问三不知,才发现自己对程朗的了解有多匮乏。


    还是找到车队经理,拿了程朗的资料过来,才弄清程朗在滨城周边一个村镇出生,家境贫寒,上了技校,本来一毕业就该进镇上的修车厂,却在一次校内实习时被前来视察的老板看中,去了京市,又被推荐进了赛车队。


    资料上,程朗的证件号、手机号、现今住址,一应俱全。沈凌星以为不会有问题,结果找过去,却空空如也,手机号成了空号,证件也没再用过。


    国内的人再三担保,说一有线索,绝对会把人找到。沈凌星应了,自己也没坐以待毙。他知道程朗有多喜欢自己,眼神和表情不会骗人,程朗走了,那他就靠着自己的能力,将程朗重新吸引回来。


    他拿了F2冠军,程朗没有回来。沈凌星想,好吧,也是,F2而已,程朗离开前,自己就在F2了,不回来也很正常。


    升上F1后,沈凌星付出了比以往加倍的努力,以前他放假的时候,还会和队友们一起去夜店放松一下,现在娱乐活动直接被他排除在外。而他竟也不觉得无聊,胸膛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他咬牙坚持。


    第一年,他是季军,已算是天才中的天才。


    程朗没有回来。


    沈凌星想,他还要更努力。


    他要发光,让全世界都记住他,听得见他的名字,他的声音。那时候程朗一定也能看到。


    第二年,他是亚军,三分之差,失之交臂。


    程朗没有回来。


    第三年,沈凌星没有听劝,过度训练,反而受伤,耽误了一场分站赛,倒是拿到了一周的休息时间。强制的。


    程朗没回来,消息也没有。


    可能是不知道自己的号码。沈凌星想。


    他在社交平台上发了自己受伤的照片,可怜兮兮,引得一大堆粉丝留言关心。


    沈凌星花了两天时间翻了所有的评论和私信,被乱七八糟的人气了个半死。扔了手机倒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终于开始害怕程朗不会再出现。


    第四年,沈凌星登顶冠军,无数镜头前,他认真地说:“我想找一名叫程朗的机械师,他曾是我合作过的最好的机械师。”


    言论一出,引得一片哗然,经理忙着安抚队内机械师,焦头烂额。


    程朗还是没有回来。


    十年了。


    沈凌星竭尽全力,拿了三个冠军,业内已无人不知他的名字。他年轻多金英俊帅气,名满天下,家世亦是顶尖。


    他心里开始出现怨怼。世界上这么多人,比程朗好的、帅的、技术厉害的,实在太多。就这样他还是在找程朗——程朗为什么不肯原谅他?他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


    结果程朗早就死了。


    死在镇上,死在村里,被埋进深深的、冰冷的、黑暗无光的地下。


    星星在天上闪耀,可地下的人怎么能看到。


    “凌星?”音响里,沈秋宴的声音和身后的喇叭声同时响起,沈凌星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踩了刹车,熄了火。


    他正好堵在通道这里,身后跟着的是宝蓝色的兰博基尼。他重新发动车子,手伸出窗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对方也认出了他的身份,伸手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表示谅解。


    车子驶入马路,汇入车流之中。沈凌星定了定神,道:“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沈秋宴听他声音还算稳,也安心了:“团队的人一直在盯这件事,直到前天才得到消息,是滨城那边有人给这个身份办销户手续。我派了人连夜赶过去……”


    一个奇怪的停顿。


    从挡风玻璃倾泄而下的阳光有些许的刺眼,沈凌星重新将墨镜戴上,好奇怪,他很平静:“然后呢?”


    “嗯……”沈秋宴身为沈家的接班人,在商场浮沉多年,鲜有这么踟蹰磨叽的时候。


    沈凌星很快了然:“没事,你说吧。哥,我已经三十多了。”


    沈秋宴叹了口气,一声东西放下的轻响,大概是摘下了眼镜:“去办销户的是程朗的父亲,这人是那边村子里臭名昭著的赌鬼,欠了很多债,并且有非常严重的家暴史,程朗的母亲被他活活打死,程朗是因为能给家里赚钱,才没受太重的伤。”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