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江观潮坐在沙发上,搂着在怀里睡熟了的小少爷,一边帮青年掖毯子,一边用手机给设计师发消息。


    这个设计师是他让助理帮忙找的,对方很擅长将花草融入进首饰中,此前还获过不少奖。而江观潮的诉求很简单,他想给他的小少爷补上一场迟来的求婚,并送上一枚闪闪发亮的玫瑰。


    江观潮的生日在一月六号,正好是不久之后,陈皓早早就闹着要他休假一起出去旅游。于是他提前选好了瑞士的教堂,准备当天飞过去,给自己的爱人一场惊喜。


    确认完戒指最快后天就能送到,江观潮收起手机,将身边的爱人打横抱起,径直走向主卧。


    --


    一月六号,江观潮生日的这一天,京城也迎来了冬季的第一场大降温。


    天空中云翳厚重,阴沉沉地压在城市上方,似乎随时都可能降下雨来。机场那边,航道和私人飞机都已准备就绪,随时准备飞往阳光明媚的瑞士。


    本来预计上午九点出发,但陈皓临时说要出门一趟,拿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于是出发的时间也从九点推迟到了十一点。


    行李已经收拾完毕,戒指盒子也已经放进大衣口袋,江观潮犹不放心,又打电话给教堂那边,确认了一次流程。


    结束通话后,他拿出口袋里的盒子,轻轻摩挲。想到爱人得到戒指后开心满足的模样,胸膛里竟生出小孩子一般迫不及待的感觉。


    江观潮忍不住笑了笑。


    和陈皓在一起,总能让他体验到许多新鲜的快乐,连以前错失的颜色,也能在小少爷这里得以填补完满。


    电话铃声响了。


    江观潮还在心里惦记着求婚的事情,思绪突然被打断,不由得皱了皱眉。他身为公司总裁,接到电话,大多都是工作上的事务。为了今天的求婚,他早就提前要求下属非重要的事不许打扰,现在接到电话,十有八九又是一番焦头烂额。


    他拿出电话,有些不耐地随意一瞥,却忽然顿住。


    不是下属的电话。


    屏幕上,是陈绪文的号码。


    江观潮的直觉,让他在这一刻感到了一种无名的不安感,他很快接通了电话:“喂?”


    陈绪文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却好像隔着很远的距离,那声音几乎模糊。


    “皓皓出车祸了。”


    --


    “你不知道?陈家小少爷出车祸死了,葬礼明天在郊区墓园举办。”


    “我记得你和他的离婚一直没办下来是不是?这下总算是不用发愁了。”


    “观潮的苦日子总算到头了,要不要举办个单身派对?”


    群里的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庆祝都在祝福,因为他们都知道江观潮有多讨厌陈皓,讨厌到看到就觉得厌恶不堪,讨厌到离开家四年,只为了不与对方见面。


    陈皓现在死了,江观潮彻底得到了自由得到了解脱,按理来说,的确值得庆祝。


    可江观潮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全身发冷,头脑空白,脚下如同踏进了无底深渊,失重感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陈皓死了。


    不。


    不可能。


    这一定是在开玩笑。一定是小少爷为了报复自己四年不回,便与自己身边的朋友互通有无,开了这么一个恶劣的玩笑,目的就是为了捉弄自己,让自己后悔。


    这么想着,江观潮捏着手机的手,却在不断发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皱起眉。


    为什么在发抖?


    难道说自己在害怕?


    江观潮从未知晓害怕的滋味,只记得在很小的时候,他被送到托儿所时,转头看到母亲离开的背影,心中会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后面习惯了,就没再有过。


    可陈皓是不一样的,江观潮承认,自己很想他,但也的确是讨厌他的。


    为什么……


    江观潮的眼角眉梢,皆流露出茫然的色彩。他坐了好一会儿,拿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时间已经很晚,江母接到电话时,语气还有点惊讶:“观潮?怎么了?”


    江观潮单刀直入道:“陈皓死了?”


    在江母停顿的那短暂的几秒钟里,江观潮期待过母亲会说一句“怎么可能”。


    但沉默过后,他听见电话那头说:“对。”


    江观潮忽然有些失语。


    他按了按眉心,站起身,又坐回去,面前的落地窗映出他的脸,满满的无措。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就是你回来那天,他去接你的路上……”江母那头似乎起床了,“观潮,我们也不是刻意瞒着你的,只是怕影响你的心情,才——”


    “我是他的丈夫,”江观潮打断了母亲的话,语气冰冷,带着怒火:“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们有什么资格瞒着我!”


    “江观潮,注意语气!”电话那头的人不知何时换成了江父,“你妈也是为了你好!”


    对于父母,江观潮从没有责怪过他们当年的忽视,也没有抱怨过他们的偏心。他不在乎这些,这么多年,更是从未和父母吵过架。


    可这一天,他却像是等来了迟了十几年的叛逆期,与父母大吵一架后,挂断了电话。


    江观潮站起身,走到窗边,继而想起了什么,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要回家。


    不是回父母家,而是他和陈皓的那个家。


    小少爷一定还在家里等他,和以往无数个日夜一般,为他留着客厅里的那盏灯。


    ……


    家里的灯亮着。


    江观潮看到明亮的窗口时,胸膛里的郁气仿佛一下就被驱散了干净,他下车后快走几步,动作中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屋子里很安静,时间很晚了,家里的佣人也早早的就歇下了。


    江观潮看到自己的拖鞋,被仔细地摆放在玄关处,眼神便柔和了下来。他知道,这不是家里佣人的手笔,而是陈皓亲手做的。


    他换好鞋,走了进去。结婚了七年,江观潮却是第一次期待见到自己的丈夫,想要好好的、平和地与对方相处。


    这四年的分离,让江观潮领悟了许多,比如自己其实并不那么讨厌这桩婚事,比如他在陈皓面前总能感觉到的失控和烦躁,究竟意味着什么……


    客厅里开着灯,沙发上却没有拿到熟悉的身影,只有毯子和抱枕随意地扔在沙发上。


    沙发旁多了个小桌子,上面摆满了相框。江观潮走上前一看,发现都是自己的照片。


    胸膛某处抽痛了一下,他抿唇,转身走向主卧。


    主卧里亮着小夜灯,床上摆满了抱枕,被子是凌乱的,似乎有人刚刚在上面睡到一半,就急匆匆的出了门。江观潮看到枕头边的一只大布偶熊上套着一件白衬衫,看款式和大小,是自己的衣服。


    想到陈皓每晚就抱着这个玩偶睡觉,江观潮忍不住想笑,多大的人了?二十七了,睡觉还要玩偶陪?真是被宠坏了,身心都没长大。


    所以陈皓呢?


    他现在在哪里?


    浴室、洗手间、书房、客卧、储酒室……


    所有的房间,都被江观潮一一找过了,可无论是哪儿,都找不见他想要找的人。


    心中无名的恐慌越扩越大,某个念头像一个黑洞,旋转着,而江观潮咬着牙,不愿被那黑洞吞噬。


    最后还是家中的阿姨听见了动静,揉着眼睛走出来,见到江观潮后,她难以置信道:“江总?您……您回来了?”


    江观潮看见阿姨,知道她看着陈皓长大,与其感情深厚,这件事上,绝不可能欺骗自己。于是问道:“陈皓呢?”


    阿姨动了动嘴唇,别过脸去,摸了摸眼睛。


    “小陈少出车祸了,救护车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救不回来了……”她说:“明天他的葬礼就要举办了,我知道您不喜欢他,但是他一直在等您回家……如果可以,明天您去看看他,就当可怜可怜他……”


    江观潮没有说话。


    他很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身上楼,来到衣帽间,同时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为了明天的葬礼,他要提前腾出时间,并准备好要穿的衣服。


    衣帽间里,他的衣服整齐地悬挂着,都有定期清洗的痕迹。江观潮的目光扫过一片黑白西服,最后停在一套深蓝色的西装上。


    江观潮想起,一次宴会结束后,陈皓握着他的手,靠着他的肩膀,眉眼弯弯,用软软的声音对他说:“江观潮,我喜欢你穿蓝色,你穿蓝色特别特别好看……”


    他伸出手,取下了那套深蓝色西装。


    --


    医院二楼,病房内,喻橙皱着眉,看着医生给自己的右手手臂打上石膏。坐在他对面的陈皓则左腿被包成了个粽子,正拿着手机开着摄像头对着自己的脸看,每看到一个小伤口就心痛地皱眉。


    “陈皓,”喻橙眯眼:“你不会是故意追尾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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