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的寿星和主角,就站在这片浮华喧嚣的正中心,被众人簇拥着。江观潮走进宴会厅,一眼便找到了人群中陈皓的身影。


    陈小少爷性格傲慢,脾气差,是个被宠坏了的小怪物。但让人不得不承认的是,他拥有着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


    那是一种被金钱与溺爱浇灌出的、带着锋芒的漂亮,精致得近乎嚣张。白皙光洁的皮肤,微微上挑着总是夹着些许傲慢的桃花眼,尖尖的下巴,修长的脖颈,从外貌到气质,无一不显露出他高贵的出身与养尊处优的生活环境。


    此刻,他正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银白西装,端着香槟,心不在焉地接受着众人送上的生日祝福。


    而周围簇拥着他的男男女女,无论家世背景如何,在他面前都或多或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讨好地笑着,奉承他。陈皓偶尔扬眉回应一两句,目光不时掠过人群,像是在寻找什么。


    四年未见,又刚经历过一场葬礼和时空穿越,江观潮站在原地,一时还有些怔愣。然而四周已有人注意到了江观潮的存在,不知是谁笑着说了句:“江大少来啦?”于是眨眼间,宴会厅内大半的视线都集中过来,落在了他的身上。


    原本站在人群正中接受祝福奉承的陈皓也转过身,那双漂亮的、带着些许不耐烦的桃花眼在见到江观潮的瞬间倏然亮起。他一把推开了围在自己身前的人,手中还剩下大半的香槟随手搁到一旁,快步朝宴会厅门口走来。


    而他所到的位置,人群如摩西分海般朝两侧分开,为他让路。


    “怎么来得这么晚,不是和你说了,注意点儿时间,别迟到吗?”陈皓自然而然地揽住了江观潮的胳膊,一开口就是抱怨,又看到他手中拿着的东西:“这是给我的?”


    时隔四年,再次感受到青年温暖的体温,江观潮神情微动,他将礼物递出,沉声道:“公司里有点事。”


    “有事就不能让下面的人去做么?今天可是我的生日,你还让我等,真是烦死你了……”陈皓接过礼物,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一边拆开了盒子,打开见到黑丝绒方盒里是枚蓝宝石袖扣,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又是袖扣,你都送我多少袖扣了?一点儿新意都没有。”


    江观潮没说话。


    他并不爱陈皓,甚至可以说是反感,自然不可能亲自挑选礼物。每年都是随便让助理选一个包好送出去,大概助理也偷了懒,全选了袖扣。


    今天参加宴会的,都是豪门世家里数一数二的人精,嘴巴严,眼睛耳朵却尖得很。陈小少爷在公共场合数落自己的丈夫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加上江观潮向来沉默寡言,落在他人眼里,难免显得有些软弱。


    周围看好戏的眼神和窃窃私语声,陈皓完全没有在意,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里的小盒子上,宝蓝色的袖扣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又被他扔回盒子里。“啪”地一声,盒子被重新盖上,塞回到江观潮手里。


    “算了,”陈皓哼了一声:“你帮我戴上。”


    说着,他将手递到了江观潮面前,那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眼前的男人天生就该服务于自己。


    前世,江观潮会因此产生被羞辱的感觉。无论表面如何波澜不惊,他到底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出身世家,有着自己的自尊和骄傲。在陈皓面前,他被威逼胁迫,只能顺从,总是抬不起头来。


    那些好事者说,江大少在陈小少爷面前,不过是一条被栓了绳、处处掣肘的狗。


    这也让江观潮对陈皓每次的颐指气使更加反感。


    可四年过去,江观潮已不是当年那个不够成熟、会将他人的视线和话语放在心上的年轻男孩。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将眼前那只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握住。


    眼前的手皮肤光洁,白得几乎透明,能清楚看见下方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精心保养过的痕迹。


    这只手曾将结婚协议拍在江观潮面前,指着他要他签下名字。也曾死死攥着江观潮的衣角,求他不要离开。


    往事涌上心头,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滋味,就像江观潮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会回到这里。


    他单手拨开盒子,将其放到一旁的桌上,从里面拿出一枚袖扣,指尖抚过小少爷白色衬衫的袖口,却一下顿住。


    只见陈皓的袖口处,已经别了一枚镶嵌着无数碎钻的铂金袖扣。


    “怎么了?”陈皓见他动作顿住,顺着低头看去:“这不是你去年送我的吗?有哪里不对?”


    是自己送的吗?


    江观潮完全没有印象,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将原先的袖扣卸下,换上了自己手上这枚。


    “另一只手。”江观潮道。


    陈皓看着他,顿了一会儿,才将另一只手伸到江观潮面前。


    “喂,江观潮。”在江观潮继续为他换袖扣的时候,陈皓忽然凑近些许,小声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江观潮动作不停:“为什么这么问?”


    “总觉得你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怪怪的。”陈皓说:“是公司的问题吗?你和我说,我帮你处理。”


    江观潮指尖稍稍用力,将袖扣扣好,又把先前替换下来的两枚袖扣拢在一起,放进外套口袋:“没有。”


    “啧。”


    示好被接二连三的无视,陈皓的眉眼间不由得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情,他一把抓住江观潮的手腕,压低声音道:“没有就别老拉着个脸行不行?平时你不想理我,我忍了,但今天是我生日。就算是表面功夫,你也得给我做到位了。”


    “怎么才叫做到位?”江观潮撩起眼帘,漆黑的瞳仁清晰倒映出面前青年略带恼怒的模样。


    陈皓被这一眼看得心跳加快了几分,他下意识移开目光,舔了下嘴唇,随口乱说道:“就,表现得开心点,让别人觉得我们很恩爱呗。”


    江观潮的视线一点点下滑,最后落在眼前小少爷一闪而过的舌尖和残留着水光的饱满唇瓣上。


    陈皓说完这句话,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感觉自己被无视了,正想发火,下巴却忽然被捏住,抬了起来。


    混着烟味和淡淡雪松香味的温热吐息陡然接近,随后唇上一软——


    江观潮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一直到男人撤身离开,陈皓都有点没反应过来,还维持着震惊的表情,愣在原地。


    结婚三年,江观潮还是头一次在公共场合,对他做出牵手拥抱以上的亲密行为。


    且不是他逼迫的,而是江观潮主动的。


    原本充满笑闹声的宴会厅似乎也安静了几分,无数或惊讶或戏谑的视线黏在这两名主角的身上,不时有窃窃私语声响起,似乎在议论这演得又是哪一出。


    江观潮则完全没受影响,亲完人以后,他面色如常地问道:“这样够恩爱吗?”


    陈皓愣愣地点了点头。


    江观潮便拿起桌上已经空空如也的黑丝绒盒子,抬手换来不远处站着的侍者:“你好,帮我把这个丢一下。”


    侍者还没走上前,回过神的陈皓便劈手将那盒子夺了回去,他狠狠瞪了江观潮一眼,耳尖和脖子都是红的:“丢个屁,你送出来了就是我的东西,不准丢。”


    说完,一手拿着盒子,一手挽住了江观潮的胳膊,小声嘀咕道:“刚刚……算你表现不错……”


    江观潮稍稍扬眉,抬头,看向四周神色各异的宾客。


    曾经,江观潮对这样的场合避之不及,被这些人的视线打量着,只觉如芒在背,仿佛所有人都在嘲笑他,说他是一条被拴着链子、无法反抗的狗。


    如今,人是过去的人,场景也没什么变化,江观潮却再没了那么多无聊的想法。他就是他自己,不会因为他人的评价和看法而改变什么。


    肩上一暖,江观潮侧了下脸,看见陈皓将脑袋靠在了自己的肩上,耳尖还是红红的,白皙的手指把玩着小盒子,唇角勾着弧度。


    一个完全不走心的礼物,一个只是简单碰触的亲吻,竟然就能让这个从小到大受尽宠爱、要什么有什么的小少爷感到满足。


    “……皓皓他确实是爱你的,他只是不懂如何表达而已……”


    这句话如果说给二十一岁的江观潮听,很大概率只会得到一个冷冰冰的“滚”字。


    但现在,江观潮收回视线,心想——


    他知道。


    他知道,陈皓有多爱他。爱到受了那么多伤害以后,仍死死撑着不愿放手。像个傻瓜一样四年如一日地等着自己,听到自己回国的消息,立马跑过来接机,最后死在路上,永远地睡在了那个冰冷又阴森的墓园里。


    时至今日,江观潮仍说不清自己对陈皓的感情。他一开始是恨陈皓的,可后来分开,恨意冷却,被掩藏在恨意之后的真实情感,才终于露出本来的面目。


    江观潮无法说,他爱陈皓。他生来冷心冷肺,没有爱过任何人,自己的心里究竟有没有这种感情,江观潮都不清楚。或许正如001所言,他是不折不扣的“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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