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祁话都到了嘴边,要说出口时却忘了要说什么。
“妹妹去庙里拜了神佛,父亲可能是由此破障了。”
袁友点点头,袁祁却看向屋外的夜色。
她隐隐记得她与谁做过一个交易,说若是她父亲回来了,她要去某个荒山野岭里当什么血引子,总之一命换一命。袁祁不怕死,但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完成这个交易。她连中间具体的细节还有和她做交易那人的样貌都记不清了。
“哎。”袁祁打了个哈欠。
“困啦?”脸上病色未褪的女人关切问道。
“妹妹这几日辛苦奔波,是该累了。”
袁友:“幺儿去睡吧,累了就歇着。”
袁祁不想提前离席,但这困倦劲怎么都消不下去,像根榔头一样要把她捶晕在饭桌上。
袁祁扶着桌子,摇摇摆摆走到里院,推开自己房间门,没走两步,一下栽倒在床上。
“你为什么不能直接来我梦里?”魂玉翻身跳进这处熟悉的院子,不满问道。
须离:“那我们就永生永世在梦里团聚了。”
“……”魂玉咂咂嘴,“也挺好。”
须离:“小花儿,我当了三万年孤魂了,你忍心么?”
魂玉心里顿时一片酸,认命地推开袁祁的房门,默念:“失礼。”
小小的房间内布置温馨,袁友一家过得节俭,但袁祁的床头柜上该有的女子妆奁应有尽有,还有不少书籍。
昏迷过去的袁祁脸朝下压在被褥上,整个人周围亮起一圈红光。
“她与我立了血约,誓已成,须得应。我借她梦魂接你入境,你带我出来。”
袁祁和须离立的约是甘做须离和凡间的桥梁。当时须离一半想毁灭世界,一半想拯救世界,精分得很,如今刚好派上用场。
“袁祁心性干净,倒与袁二不同。”魂玉喃喃,踏入红圈,顿时眼前一黑。
须离笑了:“不是上神说的么?人是谁,是由他们自己决定的。”
魂玉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袁祁的梦里一片清明,什么杂音都没有。
“我说过么?”魂玉脸一红,广袖一甩,大步流星向前,走了两步脚底一空,竟没踩实栽了下去。
一片莹白的花从旁飘来,接住了魂玉,也照亮了此番天地的景象。
黑暗的空间里只见无数条窄而长的锁链悬在空中,其中细碎的星星点点一般的光都是由魂玉脚下的白色花朵发出的。
而锁链之上,无数身影蹒跚而行,花朵点亮他们眼前的道路。
“我要怎么找到你?”魂玉望着眼前漫无边际的空荡锁链喃喃。
别的锁链上,阴阳两界的两头都各站着一人,而魂玉眼前是一片黑。
“我也不知我在哪里。”须离声音渐弱。
魂玉低头看一眼白色的铃兰状的花儿,重新攀上他的锁链,将花仔细揣进怀里。
他的眼前又变回一片黑。
这么黑,就像三界仍是混沌一片那样。
那时候他们都不用害怕会找不到路,因为根本没有路。
他们也不怕黑,因为没有人看见过日光照耀大地的景象。
魂玉也从来不觉得漫漫长路没有尽头,因为有人一直在他身后。
“须离,你知不知道昊天有一个秘密?”魂玉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问。
魂玉说这话的口吻就像他们仍是少时伙伴,互相偶尔还说别人的闲话。他们那时候共灵,说闲话都不需要开口,也不怕被人听见。
现在,需要开口,但也没有其余人能听见了。
须离沉默着。
魂玉继续往前走,自顾自道:“那时候都说飞升做神仙就自由了。只除了他是天帝,我们得听他话。但没想到,等我们真成了神仙,昊天却再也没有在神界台和凌霄宝殿以外的地方出现过。”
“嗯哼?”须离终于表达了一丝懒散的兴趣。
魂玉道:“而且听说昊天的神碑是最先碎的。”
“听说?你为何需要听说?”须离抓重点。
“……”魂玉沉默了两秒,囫囵道:“元阳最先醒,他后来和我说的。”
世界陡然间安静下来,魂玉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须离轻声问:“疼吗?”
魂玉埋头走路,没有回答须离的问题。
隐约间魂玉听见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他敏锐地抬头,看见无数条锁链桥尽头,一团荧光天女散花似的倒下来,都是念念花。
“须离,你说分了的灵还能长回去吗?”魂玉仰头问。
须离没说话。
高处只不断发出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一团又一团倒下来的念念花一时间把整个天地照得透亮,魂玉看见了他熟悉的东西。
那口无底界的黑木棺。
悬在整个阴阳虚境锁链桥的上方。
魂玉深吸一口气,看一眼上方密密麻麻没有止境的锁链桥,和上面步履蹒跚前行的生灵与死魂,自说自话:“他们看不见我吧,我吓不着他们吧。”
仍旧没有人答他,但密密麻麻亮到近乎刺眼的念念花渐渐少了起来,整个世界又暗了一点。
魂玉踩着袁祁的这条锁链,手里攥着属于他的那朵花,轻轻一跃。
就见一个颀长的身影在虚空中踩着纷纷落下的花瓣不断上升。
魂玉就要碰到木棺的时候花没了,他脚底一空,手里胡乱一抓,抓住了一根锁链。
漆黑中魂玉刚想放手,怕自己抓了别人的锁链,但某种熟悉的感觉仍然穿透冰凉的铁传到他掌心。
说不清楚这种熟悉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大概是一种曾经日日夜夜对望之人才会从对方身上记住的东西。
某种香气,某种温度,某种他经过时时光为他改变的曲度。
魂玉立刻翻身站上了这根锁链。
但是眼前太黑了,他看不见那口棺的位置。
一片寂静中,魂玉眼前什么其余的锁链都消失了,他只顺着他的念念花看见那条属于他的锁链。
魂玉轻声答道:“挺疼的。但如果不是我还能感觉到疼,我不知道我还能从哪里感觉到你。”
眼前骤然闪出一片刺眼的光,好似天光乍亮。
魂玉在一片又一片飞旋的白色花朵里看见那口木棺,静静的,漆黑的,悬在那里,既没人气也没鬼气。
魂玉深吸一口气,他已经没有灵力了,不知如何与昊天施下的锁灵咒抗衡。
但是魂玉毫不犹豫一跃,摸到了那口冰凉的木棺。
黑木棺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魂玉看了一会儿,广袖一甩,躺了进去。
后背触到木棺底部的瞬间,魂玉的身体像被磁石吸走一般失去控制能力,直往下栽。
空气中呼啸而过是冰凉的香气。
香气里突然袭来恶咒风。
灵体处熟悉的疼痛让魂玉瞬间脸色煞白。
魂玉的灵体与须离同根同源,触发了昊天三万年前的锁灵咒,无数道红色的锁链松开另一边的须离,朝棺内的魂玉袭来。
“滚远点。”须离清透的声音幽幽传来。
下一秒,魂玉身上一沉,冷香扑鼻。
锁链在须离身后将木棺一层层锁死。
“花儿,和我合灵,我们能打碎锁灵咒。”须离紧紧攥住棺中魂玉的手,急切道:“我会保护你,所有此刻在灵桥上的人都会帮我们……”
魂玉仰头,借着没锁死的棺外最后一点念念花的光,仰头吻了吻须离。
须离没动。
魂玉立刻掌心冒出一片冷汗,拿手放到他颈侧,摸到跳动的脉搏。
“唔……”魂玉只来得及轻哼一声,唇齿内所有的空气便消失了。
须离忘情地吻魂玉,吻到两人分不清自己和对方的呼吸。
过了不知多久,魂玉捧住须离的脸,不让他动,轻声道:“我不想合灵了。”
须离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须离,我们用共灵感受对方太久了。”魂玉轻声道,手渐渐游离到须离的后腰,“所以才有盲点。”须离闷哼一声,俯在魂玉身前。
魂玉轻轻揉着须离的腰,把头埋进他的肩。
须离眨了眨潮湿的眼睛,胸膛上下起伏:“小花儿……”
“我不想再用灵体感受你,我想自己感受你。”魂玉翻身将须离压到身下。
“你也要,这样感受我。”
“……好。”
木棺外,锁链不断朝棺内的两位旧神发出攻击,但木棺不为所动,兀自在悬空中晃动,晃动。
津液浸透木棺里尘封的冰层。
冰层化开,渗出水来。
筋疲力尽之时,须离笑了。
随着他的笑容绽开,这一口棺外的锁链爆开,没有声音,只发出像是刺穿混沌的光亮。
念念花散了满天,照亮棺内,两具旧神的灵躯抵足而眠,面带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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