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须离对魂玉道,声音越来越近。
“小花儿,三万年前你为了这两个字杀我,自此我便不再信天道。”须离的气息越来越近,魂玉几乎在幻境里嗅到了他身上冰冷的香气。
“你看,凡人只想团聚。他们多开心?他们根本不在乎天道。我愿意帮他们一把。”须离一字一句道。他冰冷的气息从魂玉唇间擦过。
魂玉感觉一股力道使他抬起头,随即流水擦过一般的触感在他唇齿间滑动。
幻境里,跨越生死幻境团圆的凡人欢笑着,欢笑着,声音逐渐远去。
“上神!”
紫宸在灵台一声喝。
魂玉猛地睁开眼,口中涌出的鲜血已浸透胸前的衣襟。
“上神!”紫宸飞身赶来,脸色煞白,道:“他死了。”
“谁……死了?”魂玉神志未清,心里一空。
紫宸:“方庭,那个孩子。”
魂玉撑着树站直身体,顷刻间飞身至那处荒亭。
荒郊野岭上的破败亭子里,那具已经腐烂的女尸仍静静躺在那里。魂玉苍白着脸转头,看着山坡下,百丈之外,刚刚咽气的少年尸首浑身挂着血。
第6章 天神怒
“你到底瞒着我什么事?”魂玉闯入神界台,劈头盖脸就问。
凌霄宝殿上,端坐在白玉石桌后面的青年天帝边缘虚化,白发与白玉几乎融为一体。
昊天对浑身是血的魂玉笑了笑,笑容似是有几分伤感,也有几分不好意思。
“三万年了……”他低头道,“我以为他已经放下了。”
魂玉踉跄两步,鲜血染红了神界台洁白又苍凉的玉砖。
“魂玉,”昊天抬眼,目光温和、坚定又有三万年做天帝积攒下的威严,“我们个人的恩怨并不重要。此番那小子趁我即将化形,神力虚弱,行此卑鄙之事,只有你能阻止他。”
“你,即将化形?”魂玉沉声问。
昊天望着他,缓慢点了点头。
十二旧神的神碑只剩两块了,属于昊天的那块早在三千年前就消失了,只是昊天的灵体仍然代替他坐守凌霄宝殿,魂玉便总觉得一切如昨。
“我一直不知如何与你开口,”昊天垂眸,“你我早已有了罅隙。我知道你并不信任我,魂玉,每次你上这神界台都笑微微的,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我认识你……认识你们都太久了。”他抬眼,“你和须离,都犟得很。”
魂玉攥紧了拳头,眼睛里闪着红光,一步一步朝那块白玉石桌走去,每走一步都搅动起整个神界台的风。
他走了两步,恍惚间又看见了那个人使伎俩叫他看见的幻境——那分明就是数万年前众神欢笑、尚未凋敝的神界台。
魂玉的充沛灵力压得昊天的虚影愈发透明。
“我已完成了使命。”昊天嘴角挂着一抹微笑,他笑得幸福而坦然,这是只有知道自己因何而生又为何而亡之人脸上才会有的笑容。他对魂玉道:“天道不会怨我。”
“昊天!”魂玉双目赤红,盯着眼前的虚影散作一片云雾。
九天云外的凌霄宝殿上,昊天大帝微笑着与众位后辈仙官发布诏令:“封锁三界之树通向天庭和凡间的入口,众仙官三日内不得离开天庭,听魂玉上神调令。”
“但若魂玉上神行违抗天道之事,务必举三界之力,杀了他。”昊天温声道。
所有站在凌霄宝殿上的仙官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昊天消失在白玉石桌后面的瞬间,神界台阴风摇撼,魂玉仰头,看见黑雾不断涌向头顶只余两块神碑的碑林。
抹去了姓名的那块石碑,抹去的那条划痕愈发深刻、漆黑。
魂玉闭上眼睛,后脊贴在黑雾不断涌去的石碑上,无数混乱的记忆随着昊天的离去逐渐清晰。
那种随着万年来灵体疼痛而缠绕不绝的怅然若失突然有了答案,魂玉在狂风中笑了。
“小花儿,等哪天我们做了神仙,我要和你分灵。”
清透好听的少年音在魂玉耳边响起。
魂玉紧接着从相连的灵体里感觉到对方方才在死灵河里受了伤却不告诉他。
“过来。”魂玉转身,面目严肃看着那张苍白而清秀的脸,“我给你渡灵力。”
对方偏过头,表达了他的态度。
魂玉顿了顿,缓声问:“你为什么要和我分灵?”
“自由咯。”须离蜷缩起身体,躺在神界台的草地上,一阵风吹过,将他永远散乱的衣裳吹开,又把他的黑发吹乱。
魂玉躺到了他身边,握住他有些凉的手。
他生来浩荡的灵力源源不断渡入身边人虚弱的体内,手中握住的手指也渐渐温热了起来。
“在我身边,不自由么?”魂玉闷声问。
须离笑了,晃了晃魂玉的手。
“你太烫了,总烧到我。”须离拖着尾音道。
魂玉:“下次去死灵河敛灵气,我一个人下去,你别下去了。”
“你那眼睛长了和没长有什么区别?笨手笨脚的,全把人吓跑了。”须离身体暖起来后困意来袭,“再去几次就结束了。”他嘟囔,长长的睫毛颤动,“小花儿,到时候我们就是神仙了。长生不老的神仙。”
魂玉看着眼前人安静的睡颜,小心翼翼地把手环过去,围住他的破衣烂衫。
“长生不老有什么意思?”魂玉心想,也闭上了眼睛,“不如我们的一生一世。”
魂玉和须离是他们十二人里唯二生来就灵体相连的。虽灵体相连,但魂玉一直是那个更能吃能长的一个,须离则总是病怏怏的。元阳曾经总喜欢说魂玉把须离的那份天地滋补之气吸收完了,他们两个人才会生得如此不均衡。
最开始的时候魂玉总嫌须离碍事,明明别人都独来独往来去自由,偏偏他身后总有个拖油瓶,磕了碰了不仅拖油瓶疼,自己连着灵体的共感也疼。
但那个时候脾气又冷又倔的须离却一直默默跟在魂玉身后,不管年少无知的魂玉怎么把嫌弃二字写在脸上都不走。
直到他们第一次看见死灵河的那天。
漆黑的死灵河从天流向地,再从地流向天,无数混沌诞生之初天地间积攒的怨灵在其中凄厉地嘶吼,迸发出极恶极寒的邪气。
这种邪气就像后来冥界无底界的恶咒风,与魂玉天生的浩然之气相克。魂玉毫无防备,一时间寸步难行,浑身如坠入冰窖一般。
“哼,傻子。”他只听得耳边扫过一声极轻又戏谑的声音,随后只见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病秧子直直冲进了漆黑的死灵河里。
下一秒,魂玉浑身的冰寒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借由须离的灵体探到的千刀万剐般的恶咒邪气。
“喂!”魂玉毫不犹豫也跳进了死灵河。
迎接他的不是邪气,而是一张像是柔软的网。
魂玉立刻知道这是那个擅长幻术的人的把戏。
“你就在这儿呆着。”须离又冷又倔的声音传来,“别耽误我干活。”
须离每日从死灵河抽身时都几乎直接晕厥过去,手里攥着混沌天地间的美丽微光,一身干净白衣被邪风撕扯碎了,微微飘动。
魂玉轻轻抱住他,将自己体内的灵力一点点渡了过去。
后来,魂玉和须离都发现,他们本是天地间最为互补的两个人。没有魂玉,须离无法抗下死灵河的恶灵,而没有须离,魂玉也无法从与他相克的邪气中找到喘息的机会。
有一次,魂玉给须离渡多了灵力,自己的手脚也凉了。须离从昏迷中微微睁开眼睛,握住了魂玉的手,侧身将自己的腰贴向魂玉的腰侧。
共灵共感,灵体相合,心意相通。
“小花儿……”须离叫魂玉,“别伤了自己。”
第7章 三界树
黑雾涌向摇晃的神碑,神界台里山河破碎。魂玉所站立的忻州荒郊仍旧是夜幕漆黑。
紫宸绕着一动不动的上神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已经收到其余在天庭的仙官传来的消息,说是凌霄宝殿刚刚下了封锁令,他们全都暂时无法离开天庭。
“说是都听魂玉上神的,但上神若背叛天庭,则可用斩仙诀处置他。”
斩仙诀?
这三个字紫宸光是听听便觉得胆寒。据他所知,天庭三万年历史,没用这一招对付过任何一位犯事的神仙。神仙犯了事至多去仙牢里待一阵,出来降个职,再设个灵力禁制便罢。而斩仙诀……一经出手,不论多大修为的神仙都必定魂飞魄散。
出了什么事?这天帝和上神不是一贯哥俩好么?
黑暗中,魂玉双目紧闭,脸上有隐隐的悲意,更多的却是怒意。
他倏地睁开眼。
紫宸赶忙:“上神……”
魂玉身影一飘,直下百丈悬崖,紫宸怔了一秒,手忙脚乱跟过去。
山坡的黑色巨石上躺着方庭的尸体,鲜血从他的口鼻汩汩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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