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悟刚走了两步,突然闻到了一股血腥气,他骇然回头,之间梵文化作刀刃,刺入了寂尘脊椎骨处——那正是玲珑佛骨所在的地方!
“寂尘!你干什么?!”
了悟大师惊骇道:“住手啊!快住手!”
好在他实力强出寂尘不少,在佛骨被彻底挖出来之前,制止了寂尘的行为。
了悟大师快步上前,捂住寂尘的后颈:“快!叫寺内的药师过来!”
寂尘拂开了了悟的手,后撤了两步,面色苍白的磕了三个头,而后起身:“寂尘从未求过师父什么,几十年,我都在这佛塔中渡过,只因师父说,玲珑佛骨可救世人,渡一切苦厄。”
“可我心有疑惑,二十年,未曾悟透。这个答案不在佛塔之中,不在佛祖心中,不在经文梵语内,只在万丈红尘里。不入红尘,几百年后,寂尘不过佛塔一枯骨而已。”
“寂尘愿剜出佛骨留在佛门,求师父,放我出佛塔,让我自己去寻找答案。”
了悟大师:“不可能!”
寂尘叩首:“求师父,允我出佛塔。”
“求师父,允我出佛塔。”
“求师父……”
一声一叩首,了悟大师双目发红,手指抖得厉害。
他甩袖道:“寂尘,我告诉你,此事不要再提!”
“既然如此。”寂尘停下叩首的动作,起身的那一刻,平淡的眉眼直视了悟。他双手合十唱了一句佛偈,“师父,得罪了。”
“寂尘——!”
伴随着一声怒吼,整个浮屠佛门如临大敌。
所有的和尚都来到了佛塔周围。
他们眼睁睁的看着佛塔大门洞开,了悟大师一步步往后退,那时时刻刻准备自爆元丹和佛骨的佛子一步步往前走。
浮屠佛门的和尚、长老惊呆了,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幕。
他们还以为有人劫持了佛子。
没想到挟持他们佛子的人,就是佛子自己。
了悟已经退出了大殿,寂尘后背都是血,一只脚抬了起来。
了悟大师:“寂尘!!”
寂尘迈出了佛塔,紧接着,另一只脚也跨了出来。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丝毫犹豫。他就是这样的人,一旦下定决心做一件事,就不会回头。
他抬头看着外面的绿荫也阳光,眯了眯眼,心里莫名其妙生出一个念头。原来喻连那天离开佛塔的时候,吹着的是这样的风。
原来佛塔外面的风是这样的。
佛子已经出塔,破了禁,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了悟大师愤怒的大叫一声,摔了手里的禅杖。
“滚!给老衲滚!”了悟大师指着佛山下:“走!既然出了佛塔,就永远别回来了。”
寂尘平静的走到他身边,一声低不可闻的:“谢谢师父。”飘入了了悟耳中。
依照了悟的本事,他想拦,绝对能将他锁在佛塔里,永世不能踏出一步。
寂尘一步步离佛塔越来越远,他走得很慢,周围的一切感触对他来说都很新奇。
了悟大师看着他的背影,半晌,那怒火化作无力和疲惫。
“住持,要不要派人跟着佛子?”
了悟沉默很久,说道:“不必了。”顿了下,他道,“或许……”
或许什么,了悟没有继续说。
他转过身,自己走进了佛塔里面。
“住持,你……”
“都不要跟过来,让我自己静一静吧。”
-
仙历·流火三百零三年。
落冥教彻底销声匿迹,九州安定,四海和平。
修仙门派招手新弟子,新的活力注入进来,战争的阴云终于散去。
这一年,仙宗的孤渺峰的谢仙尊闭了死关,孤渺峰彻底成为一座孤寂冰冷,毫无人气的雪山,远远看去,像是一座坟墓。
这一年,碧云天的未来药尊也闭了关,剑尊祝余草踪迹全无,帝川的陛下入了帝川之下,不知所为何事。
还是这一年,浮屠佛门的佛子下了山。
他褪下僧衣,换上布衣,步入了万丈红尘。
佛说红尘万丈即无边苦海。
他在苦海里一处隐世之地,盖了个房子,种下了一朵莲花。莲花艰难又倔强地生根发芽的那天,寂尘微微笑了。
阳光洒金一样静谧安逸的落了满屋,他偏头看向窗棂。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
凡尘俗世依然热闹。
修仙界有修仙界的长生大道,凡间也有凡间的恩怨情仇,纠结是是非非的人变了,可戏台上的南柯梦、黄粱叹同样的唱词,还在一遍又一遍唱着。
驰隙流年,抬首一瞬星霜换。
又是三百年人间。
第171章
仙历·镇土一百一十三年。
一缕阳光穿过仙宗的外峰。
芙元背着手,目光温和道:“已经入宗门一年了,这次放你们下山,可以结伴去历练,也可以回家看看。但是四个月内必须回宗门报道。”
“结伴历练的去外事堂登记,回家的来我这里记名。”
这批一年前刚入宗门的新外门弟子。
都是天资一般没有入内门的十来岁的孩子,不过比杂役弟子好得多。芙元登记了半天,等广场最后一个弟子也登记完毕,她合上册子准备走了的时候,一道身影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芙元长老!芙元长老!”
那少年御剑还不太稳当,一个急刹险些脸着地,“还有我还有我,我也要下山。”
芙元板着脸训斥,“柏历帆,又是你,每次都是你最后一个。”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郎,模样清秀,眼神干净,闻言他挠挠头,干笑道:“实在抱歉,我来的路上撞树上了。”
芙元:“……”
柏历帆不是这一批外门弟子里面天资最差的一个,三系灵根,但因为家里太穷,整日钻研怎么多赚钱,导致修行进度格外缓慢。
“仙宗虽然不强迫弟子修行,但你这样拖下去,浪费天赋,可能一辈子都达不到筑基。”
“多谢芙元长老关心。”
芙元翻开登记册:“回家还是去历练?”
柏历帆:“回家。”
芙元给他登记上,摆了摆手,说了声去吧。柏历帆朝她一拱手,继续御剑起飞,跌跌撞撞的下山了,背影十分欢快。
芙元忍不住叹了口气。
“新入门的小崽子们就是让人头疼,等过个十来年的就好了。”裴山越笑呵呵的走过来,“辛苦了。”
“裴宗主。”芙元捏捏眉心,“只是一想到要带着这群小崽子去沧山参加大比,我就头疼,丢人呐。一届不如一届。”
“都是十来岁的年纪,总不能指望他们都跟……”裴山越停了下,失笑摇头,“由他们去吧,总有长大的一天。”
就像他们。
兰泊风或是闭关,或是云游,逐渐将宗门交由裴山越打理,前两年已经彻底交权。裴山越成了仙宗宗主,而芙元也从当年孤渺峰的杂役弟子成了外门长老。
三百年的时间,他们那一批弟子,有的长成脱离宗门,寻求大道。有的留在了宗门,成了宗门顶梁柱,有的……
裴山越拿了登记名册,去外事堂登记完毕,就去饭堂打包了一份点心,朝着长明殿走去。
路上看见仙宗鲜花榜的榜首又变了,一群弟子叽叽喳喳的讨论谁才是内门外门的顶级门面。
说起来这个,当时裴山越等人还很气愤,他们觉得鲜花榜榜一永远只能是那个人的名字,暗戳戳的暗箱操作,维持了大概一百年,新进门的弟子一批又一批,
而他们那一批弟子,外出的外出,悟道的悟道,寿终的寿终,意外死亡的也有,留在宗门的越来越少了。鲜花榜的榜一还是变了人,这个月是这个师妹,下个月又变成了那个师弟。
他们像一群留在过去的人,试图阻止时间滚滚朝前,却还是被冲开了。
时间确实很恐怖,把那么炽热的影子都冲淡了,也把他们心里的气愤变成了无奈的平和,所有的遗憾都深深埋在心里。
他们不再说“你们要是看见他就不会那样想了”“他才不是从小就冷冰冰只会修炼的木头”“他就是我们大师兄,仙宗有史以来风采最盛的首席,是你们的小师叔祖”。
曾经鲜活无比的少年郎,现在也变成了仙史上那个拯救九州生灵,供后人敬仰的灼阳仙尊,变成了一个冰冷的符号,变成了小辈们考前需要狂背的史书资料。
裴山越走到长明殿。
长明殿极大,弟子们的魂灯放在这儿,死去弟子、长老的牌位也在这儿。裴山越将打包的点心取出来,灵力送到左边第二排中间的牌位前。
牌位上刻着这几个字:
[仙宗孤渺峰峰主喻连位列半步仙 号灼阳仙尊 终于流火二百八十三年年二十四]
“修仙界和凡间发生了很多事,你若还在,或许很多事会不一样吧。”裴山越说:“厨子又换了一批,你爱吃的食谱倒是传下来了。我尝了尝,味道跟从前一样,但你味觉灵,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出来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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