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尘做好准备,焚烧《涅土安乐经》的时候,略停了下来:“安乐经末尾需要写你想超度人的名字、生辰八字。”
“没有名字,也不知生辰八字。”喻连扎破自己指尖,在经文上滴了一滴血,“直系血亲超度,不需要这些。”
寂尘看向他。
直系血亲?
喻连是天生地养的赤火红莲,哪里来的血亲?
“是我孕育的一朵小莲花。”喻连说,“不知是男是女,不知生辰八字,亦没有姓名。一百六十三遍安乐经,是孩子只在我体内待了一百六十三天。”
寂尘愣住,下意识往喻连腹部看了一眼。
穿着黑色佛衣的青年身躯单薄,神色平静,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寂尘燃了安乐经,照最高规格超度了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幼灵。安乐经化作点点金芒,在缭绕的梵文中,犹如夜幕星辰。
喻连看着那些金芒。
识海崩溃之前,他忘记了冥主作为明渚阿狗和他相爱的记忆,只记得那些屈辱绝望的经历。所以他恨冥主,连带着也恨腹中的孩子,他感到恶心、厌恶,他想杀了它。
纵然他知道,孩子是无辜的。
比起失去记忆,以及疯癫之时对腹中那个孩子的爱重,他现在并无多少哀伤,只有愧疚,和一丝轻松,以及——他大概再也不会吃莲子了。
寂尘看着他:“你可以对它说几句话,或许它能听见。”
在最后一点金芒消失、熄灭之前。
喻连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有很爱你。
过了会儿,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道:“可以给我下个安睡咒吗?我想睡觉。”
寂尘:“睡不着吗。”
喻连:“耳边和眼前都太吵了。”
寂尘四下一看,凝眉道:“哪里吵?”
喻连没说,他又回到了隔间里。
有寂尘的安睡咒在,他一口气睡了整整七日,半个梦都没做。
醒来的时候,天色昏黑,七月份了,气温很暖,喻连拢着那层薄被子,窗外吹来初夏的凉风,他恍恍然闻到了炊烟的气息,像是回到了年少时在孤渺峰无忧无虑的时光。
好像下一秒,就会传来敲门声,师父会进来把午觉睡过头的他和火老大揪起来吃晚饭。
小隔间里没有灯,屏风把外面的烛火光芒也挡住了,昏昏暗暗的。
喻连:“神心澈,我有点想吃糖。”
外面木鱼敲击的声音一停。
片刻之后,寂尘道:“出来。”
喻连出来,看见抄经的小案上放着几块油纸包着的糖,除此之外,竟还有一壶花露,几盘素菜。
佛塔里当然没有糖吃,更别说花露和素菜。
寂尘一直帮忙隐瞒他醒来了的消息,所以这些吃食显然也不是他和外面的守门弟子要来的。
喻连道:“你犯戒了?”
寂尘捻着佛珠说:“我是佛子。”
他凝出梵文遁出佛塔,找到了佛寺的厨房,翻了半天,才翻出来了几块糖,顺势带了点别的吃的。
他的身份,在自己佛门拿东西,不叫偷。
所以称不上犯戒。
寂尘:“尝尝。”
喻连先是尝了块糖,很甜。
寂尘给他倒了一杯花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正举起。
“寺庙无酒,花露以代。”
喻连:“怎么了?”
寂尘:“今天是七月二日,喻连,二十四岁生辰快乐。”
第166章
窗外枝影摇曳,微风送来花香。
喻连弯了下唇,也举杯道:“谢谢。”
很久没有这样平平淡淡的过过生辰了。花露饮尽,素食每个夹了三两筷,喻连又吃了块糖,如此,生辰便算过完了。
寂尘:“不许愿?”
喻连:“你有愿望吗?”
“我希望战争能结束。”寂尘望向佛塔之外。
佛塔因为喻连的入住而被改造出来了窗户,他们可以从佛塔内看见佛塔外的景色,但佛塔外面是看不到佛塔里面的。
这些天,他也听见了守塔弟子讨论战事。
某某同门消失无踪,某某长老战死,战亡名单越来越长,供奉的魂灯大片大片的熄灭。
寂尘回过头,“也希望你可以不再痛苦。”
“战争结束也是我希望的。”喻连放下茶杯,说道:“神心澈,我要走了。”
寂尘在喻连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沉默片刻后,他问:“离开会让你不那么痛苦吗?”
喻连:“或许吧,我不知道。”
寂尘:“封在你身上的法纹我解不掉,施术者的实力远高于我。”他并不喜欢那些锁链一样的法纹缠绕在喻连手腕、脚腕和脖颈上,所以一早就试着去掉过,可惜没能成功。
喻连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法纹:“修仙界顶尖的几个人给我种的法纹,若非问劫,估计解不开。但我要是想解开它,其实很简单。”
他缓缓散去一身修为,丹田内元丹泯灭,气息从寻道巅峰一路往下跌。元丹境、筑基境、练气……直至一点修士的气息都没有了,他变成了一朵毫无修为的莲花。
与此同时,他经脉、丹田内的法纹消失不见,只余下识海、四肢、脖颈上的还在。
经脉内没了灵力支撑,他面色苍白不少。
在寂尘错愕的注视下,喻连感受着体内的虚弱感,倒是有了几分明悟似的,喃喃道:“其实拥有的越多,束缚就越多。只要愿意扔掉,便没什么能绊得住你了。”
散去修为,散去元丹,封锁他丹田和经脉的法纹自然消失。
一同被封印在他丹田内的赤阳丹心自由了,围绕在喻连身边,看起来很高兴。
喻连也跟着笑了几声,引动一缕赤阳丹心的本源,化作赤色利刃,毫无预兆的往自己脖颈划去。
寂尘瞳孔骤缩。
“喻连!”
下一秒,喻连脖颈和四肢上的血色法纹骤亮,锁链凭空生出,囚笼一样禁锢住他的手脚。
喻连手指一动,赤色利刃散去,片刻后,他身上的锁链也消失了,他整个人力气一泄,掌心抵在小案边缘,不住低咳着。
呆住的赤阳丹心重新开始上下浮动,小心翼翼的靠在了喻连的肩膀上。
颈侧和手腕上是刚被勒出来的禁锢痕迹,喻连余光瞥了一眼,厌烦极了。
喻连缓了下,对着似乎被他吓到了的寂尘一笑,说:“试一试这些法纹威力而已。”
“你……”
寂尘张了张嘴,他没有问散尽修为,只为了断掉两根锁链值不值得。
他默然道:“就算你修为尽散后还有赤阳丹心傍身,你也不知战场近况,贸然前去,怕是不妥。”
“我知道战场的近况。”
“你知道?”
佛塔消息封闭,如何知道?
“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谢谢你祝我生辰快乐,也谢谢你替我做了那场超度,没有多问我过去几年的经历。”喻连最后给倒了一杯花露,敬了寂尘一下,仰头饮尽,随后他起身,“就此别过了。”
散去了灵力和修为,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日里更慢了些,跛脚愈发明显。
寂尘缓缓握紧手里的火莲子佛珠,佛珠硌着掌心那颗被喻连点下的红痣。
喻连已经走到了佛塔门口。
寂尘站起来,沉声说:“死并非解脱,心结解开,疮疤疗愈,放下过去,才算真正的超脱自我。”
喻连隐藏的很好。
但修佛修心,他能看见喻连在痛苦中反复崩溃的灵魂,喻连出神的时候,他也能窥见他眼里很深重的厌倦。
寂尘:“你若愿意,我来渡你。”
喻连停下来:“那需要很久吧。”
寂尘:“一生渡一人,也无不可。”
他不知道喻连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佛塔内漫天神佛安静注视着他们。
喻连微微抬头:“从前我觉得这佛塔是囚笼,总想将你带出去,但这次再来,我觉得这里倒是个难得的清净之地。或许你师父的坚持是对的,佛塔之外是万丈红尘,踏入一步,就再也脱不了身。”
最后,他道:“神心澈,祝你修成金身离开佛塔之后,可以渡尽世间苦厄,心愿得偿。”
他依旧拒绝了寂尘,就和上次他说‘人终归是要自渡’的时候一样。
喻连引动一缕本源,绘制出敛息咒和隐身咒引入体内。赤阳丹心与他一体,引动它不需要灵力不需要神识,只需意念一动即可。
他打开了佛塔的大门,一步迈了出去。
守门弟子回头看去,只看见了佛塔内孤零零的寂尘。
“佛子,您有事?”
寂尘一步步走到佛塔门边,脚尖抵在了门槛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就要迈出去了。
佛寺的山风从尘世而来,灌了宽大的佛衣袖口,最后一步如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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