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那是他们的孩子。
他望向没说话的谢久白,拧眉:“你不想喻连好好的吗?”
谢久白静了很久才说:“他最好的时候,是在十七岁之前。”
什么才算好好的?
一切都没开始的时候,才算好好的。
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冥主说:“我不相信你不清楚他的性格。”
谢久白:“我清楚。”
兰泊风看着谢久白:“赤阳丹心一直守着那团能量,阿连信你,也只有你能在不刺激他的情况下,把能量取出来。”
时过境迁,已至此时,让喻连恢复清醒,毫无疑问他会更痛苦。
可清醒地活着痛苦,还是疯疯癫癫苟延残喘,倘若让喻连自己来选择,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前者。
谢久白清楚,冥主也清楚,拿着这个问题来问他们的兰泊风、祝不死也同样清楚。
但谢久白不想让他痛苦。
这几日陪着喻连的时候,谢久白偶尔在想,如果不去寻找续命之法,就这样平淡的过完最后几个月,他寻一处清净之地,等九州事了,便同喻连一起埋骨于此。
这样是不是也很好?
他心里的这些念头只有他自己知道。
现在,他只是平静的对兰泊风说:“放心,我会办好的。”
取走那团能量的过程非常顺利,赤阳丹心不对他设防,他趁着喻连熟睡,探囊取物般取走了能量。
谢久白把能量交给祝不死后,望向二楼卧房。
“师兄,你说阿连醒来,会不会更恨我了。”
他又一次背叛了喻连的信任,就和那次剜心一样。
-
沧山月色日日如旧。
喻连再一次惊醒,立刻低头去看怀里的襁褓,见孩子还在他怀里,才松了口气。
他半支起身,单手拢了下头发,顺到胸前,把宝宝抱起来,轻轻拍着。
谢久白端了碗水过来:“又醒了?”
“师父,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梦见宝宝掉进了一道很深很深的裂缝里,我去抓宝宝,却怎么都抓不到。”
谢久白:“不怕,师父在这儿。”
喻连垂下眼睛,腮边落了一滴泪,却是笑了一下:“嗯。”
他掀开了襁褓一角,又解开那一层层的小衣服,看了眼里面的宝宝。
只一眼,他忽而愣住了。
这不是他的宝宝。
赤阳丹心守护依然是一团红紫色能量,可是他无比确定,这不是他的孩子。
他把那团假能量取出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发了疯,直接丢了出去,“这不我的宝宝!”
他立刻转过头来,抓住谢久白的胳膊,惶恐道:“师父,有人把宝宝抢走了。”
谢久白喉结微滚,“阿连,那就是你的宝宝。”
“不是!那不是!”喻连失控尖叫,他捂住自己尖锐刺痛的脑袋,双目泛红,“谁?是谁?”
忽的他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看着谢久白,声音一瞬凄厉犹如厉鬼,“是你!”
“砰——!”
喻连把谢久白摁在床头上,骑在他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赤阳丹心只对你不设防!师父,是你。你把宝宝弄到哪里去了?”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好不好?是不是我没抄心经惹你生气了,是不是我偷偷去莲池玩惹你生气了?你把宝宝还给我,求求你了,师父……”
从凄厉、到愤怒、到哀求,只有短短几息而已。谢久白看着喻连发疯的样子,双手捧住他的脸,“阿连。”
“师父?这就是个玩笑,对不对?”喻连立马松开他的脖子,讨好的冲他笑了笑,“我是不是吵到你了?是不是宝宝吵到你了?对不起师父,对不起。我带着宝宝出去住,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谢久白擦去他的眼泪,温柔道,“可是阿连,你该醒来了,听听你自己灵魂的声音,不要再疯下去了。”
可喻连现在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在反复诉说自己的诉求之后,见谢久白还是不把宝宝还给他,他情绪完全爆发了,歇斯底里的一拳一拳砸在谢久白胸膛上。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你是什么师父?!你把宝宝还给我!还给我!”
冥主站在了床边,一条手臂圈住了喻连的腰,将他从谢久白身上扯了下来。
喻连还在拳打脚踢,一回头看见了冥主的脸。
他呆了下,紧接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哥,你来了。”
“他!他抢走了我的宝宝,”喻连指着谢久白,“你帮我把宝宝找回来,找回来好不好?”
“好、好。我会把宝宝找回来。”冥主安抚道,“小莲花,别怕,交给哥哥。”
他一只手慢慢往上,马上要落在喻连后颈。
冥主又想把喻连捏晕,可是赤阳丹心微微一亮,他的手指被震开了。
喻连打了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猛地推开了冥主。他看了看谢久白,又看了看冥主,“你们是一伙儿的。”
“你们…你们是一伙儿的……”
赤阳丹心感受到主人的情绪,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反应时间,瞬间暴动,纯粹炽热又狂暴的力量震出方圆百里!
眨眼之间,赤阳丹心自爆的气息席卷开来。
糟了!
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处于自爆中心的喻连疯态毕露,拿着一件小衣服,似哭似笑,“宝宝不怕、不怕,母亲马上就找到你了……”
他完全听不见谢久白和冥主的声音,在一脚迈入极端之前,听见了一道清淡的低唤:“喻连。”
赤阳丹心的自爆骤然一停。
滚滚赤色之中,他看见一道穿着黑白水墨交领劲装,带着银质面具的身影,来人背着一把重剑,一双眼睛清冽沉静。
“喻连。”他道,“我找到你了。”
九穗痴说话没有那么流利,而且后来只叫他阿连了,若喻连清醒着,定能分辨出来。
他红着眼睛,愣愣道:“九哥?”
祝余草趁着赤阳丹心自爆停滞,生生用剑气震出一条路,一步步走到喻连面前。
“你应允过我,若有来世,便同我携手,还作数么?”
谢久白和冥主目光霎时挪到了祝余草身上。
九穗痴的神魂在祝余草身上,依照祝余草的性格,他不会编造出来这样的话。除非他是在九穗痴的记忆中看到了什么。
祝余草:“还记得你说过的吗?”
“……记得,可是,那是来世。”
“现在对我来说,就是来世。”
喻连呆呆的看着他,忽然摸了摸他的左臂,“还、还疼吗?”他吸着鼻子,“九哥,你胳膊还在。你冷不冷?”
“还在。不冷。”祝余草顺势往前半步,缓缓抱住了喻连,另一只手对着冥主和谢久白做了个手势。
喻连鼻尖酸酸的,在九穗痴的怀里待了一会儿。
赤阳丹心自爆的力量在往回压缩,喻连混乱的大脑意识到不对劲,他刚才在干什么?不对!他刚才在找宝宝!他宝宝不见了!
刚刚散了一点的疯劲儿重新回来,喻连呼吸急促起来,立刻想要回头,祝余草掌心紧紧扣住他的后颈,一个冰凉的吻隔着面具印在了喻连额头上。
“………”
喻连双眸睁大。
他愣住的这一秒,冥主暂时困住了赤阳丹心,谢久白把自爆未遂逸散的能量压缩回去,然后瞬移过来,快速在喻连后肩上点了数下,将他翻涌的气血尽数压下。
喻连闭上眼,往后倒在谢久白怀里。
谢久白抱着他,指腹在他面颊泪痕上抹了下,然后抬眼看向祝余草。
“容我提醒你一句,你修的是无情道。”
语罢,他抱起喻连回了榻上,对冥主道:“去问问祝不死,准备好了没有。”
冥主应了声好,路过祝余草的时候,森冷的瞥了他一眼,“别人的妻子好亲吗?”
祝余草没说话。
很快,祝不死提着药箱进来了,匆匆忙忙道:“让一下让一下,师兄,你先出去吧。”
祝余草才回过神似的,垂下眼,往后退了半步,安静的离开了卧房。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自己绑在手腕上,藏在剑袖之下的红色发带,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尉迟临川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祝前辈。喻连真的许了九穗痴那家伙来世吗?”
祝余草藏起袖子:“嗯。”
尉迟临川笑了笑:“行吧。”
祝余草:“看得出你也喜欢喻连。我以为你知道他许九穗痴来世,会不高兴,或者难过。”
“这有什么难过的?”尉迟临川很看得开,“来世虚无缥缈,就算没机会,也能当兄弟。”
情爱一事最不能强求。
喻连在情之一字上吃了太多苦,以后说不定就远离情爱了呢。他们当兄弟蛮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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