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久白,修仙界那群人什么德行,你应该比我清楚。若是这次你们没有把喻连交出来,等日后战火再起,死得修士越来越多,他们就会恨上喻连。”
“恨他明明只要他出去,那么多人就不会死。”冥主对人的恶比善更了解,“把他送到我这里来,外面一切风雨都不会飘到他身上一丝。”
谢久白:“你不会杀那些战俘的,毕竟你不想喻连更加恨你。”
“……”
“喻连只要活着,终有一日会寻到治愈他识海的办法,届时他想起一切,只会更恨你。”
冥主面无表情说:“谢久白,你太自以为是了。”
谢久白:“你不放手,我也不会放弃。阿连有孕五月,若战事动荡波及到他——”
“闭嘴!”冥主打断。
不吉利的话不许说。
屋内。
喻连醒来了,他迷迷糊糊感觉到小腹又凉又痛不太舒服,可是一醒来,那种感觉消失不见了,像是他的错觉。
他摸摸肚子,安抚了下宝宝,转身想钻进丈夫怀里,却发现丈夫不在。
喻连披衣而起,推开门,在二楼连廊处看见了丈夫的背影。
他走过去,慵懒的搂住了正在传音的谢久白,懒洋洋地说:“夫君……”
“出来干嘛呢,不陪着我一起睡。”
冥主那边足足愣了数秒,暴怒道:“谢——”
谢久白掐断了传音。
喻连:“谁啊,听声音有点耳熟。”
“不重要的人。”谢久白转过身。
喻连微仰起头,撒娇般拖长声音喊了句:“夫君。”
谢久白知道,喻连喊的不是他。
月光下,他凝视着喻连温柔爱意浅浅的眼眸。
忽而他揽住喻连的腰,垂眸吻了上去。
第159章
被爱的人当成别人是什么感觉?
大概就是,他的每一次亲近,看着是对着你,其实你知道,他是对着别人。
谢久白没想到他有一天也会如此自欺欺人,他不让喻连叫他的名字,只让他叫他夫君。
就好像回到了他们从前那样,喻连依然是深爱着他的妻子,怀的也是他的孩子。
次日清晨。
喻连神色倦倦的醒来。
他打了个哈欠,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或者是骑太久了,他腹部发坠,四肢乏力。
床头上斜逸出来的空无花枝仍旧摆在那里,喻连看了一会儿,头有些抽痛。
丈夫没睁眼,但察觉到他醒了,将他往怀里扣了扣,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他的背。
喻连享受着清晨初醒时的温存,额角的抽痛没有缓解,反而更重了,他忍不住想跟丈夫说一下,让医师来看看,却在抬头之后,看见了一张不属于丈夫的脸。
没等他有反应,那张脸又变换成明渚的模样,再过一会儿,那张脸还是变成了白发素颜的样子。
喻连就这样看了片刻,混沌识海里零星碎片划过。
他怪异的歪了下脑袋。
少顷,他一眨眼,眼底什么情绪都没了。
谢久白按照喻连平日里习惯的时间起床,他吻了下喻连的脸,“今天想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喻连:“红色。”
“好。”谢久白起身去衣柜里给他挑衣服,没发现喻连在他转身后就坐了起来,直勾勾盯着他后背瞧。
谢久白挑了件宽松些的衣服,想了想外面风凉,便又挑了件外衫。刚挑完,就听见身后一声重物坠地的重响。
他瞬间回头。
喻连手里拿着那束空无花枝,脚边是骨碌碌滚到一边的花瓶——木制花瓶。
祝不死医案里写的很详尽,竹屋里所有平日能摸得到的瓷制品,全都换成了木制品。
谢久白赶紧过来:“没砸到你吧?”
喻连摇摇头。
谢久白将他检查一遍,才松了口气,“拿这束花做什么?”
喻连摆弄了下手里的花枝:“挺好看的,拿来玩玩。”
谢久白一边帮他穿衣服一边道,“已经没有花香味儿了,你要是喜欢,我去给你折新的来。”
沧山荒芜,没有空无花,想要只能去别的地方找,但不算费事。
“摆一枝没有香味儿的花做什么。”喻连淡淡道,“空壳一样,不觉得很没趣吗。”
谢久白:“这枝花和别的空无花不同。”
“什么不同。”喻连脚踩进木屐里,扯下一片花瓣,随手丢在地上,“说说看。”
谢久白把那片花瓣捡起来,收进木制花瓶里。
“大概就是……”他静了静,“大概就是,一个人的记忆退回了他十九岁的时候,爱上了未来自己的‘妻子’,他们做了很恩爱的九日夫妻。”
“可等到他恢复记忆的时候,却发现,未来的他,对他的妻子另有图谋。他恨极了自己,想自杀,但是最终还是消失了。”
“这枝花,就是他们做夫妻的那九日里,他送给他妻子的花。”
喻连:“听起来像是小贩为了卖花编造的故事,只是结局不好,怕是卖不出去。你很喜欢这枝花?”
谢久白:“它代表了那九日的情真意切。”
晨雾散去,外面阳光灿烂。
喻连看了看,“既然你喜欢,那就让这枝花陪我晒太阳吧。”
他今日跟昨日一样,躺在摇椅上,只是跟昨日相比,他今日安静得很,基本没怎么说话。
到了太阳落山,谢久白说让他起来走走,待会儿就吃饭了,他说好。
荒原没什么好看的,喻连不想出门,就在院子里走,手里的空无花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
最后,天色暗下来,他停在院子中央,“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很熟悉。”
谢久白顿了下:“熟悉?”
喻连仰头望向天空,繁星点点,不管在哪儿,小院里的夜空都很漂亮。
他说:“我还想走一会儿,但有点冷,你回去给我拿个斗篷下来。”
“好。”谢久白问,“那待会儿饭就在屋里吃吧。”
“听你的。”
谢久白朝二楼竹屋走去,短暂思索几秒,便选定了拿哪件斗篷。
“师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久白下意识应了声,很快他瞳孔骤然紧缩,身体先于意识转了过来:“阿连……”
嗤——
尖锐的花枝底端刺破了他胸膛处的衣服,刺进了皮肉里半指深。
一点血色氤氲开来。
“……”
喻连眨了下眼睛,盯着谢久白,忽而噗嗤一下笑出声,“原来我当时是这样的表情。”
疯意、快意和混杂不清的情绪快速染遍了那双清澈的眼睛。
回应他的是死寂和沉默。
喻连笑够了,指尖蘸了蘸血,在谢久白脸庞上轻轻一划,血色犹如血痕一样画在了上面。
“没你当年心狠,血有些少了,怪干巴的。”
不过他还是很有进步的,毕竟换了当年的他,怕是连花枝也不会刺进去,只会咽下一腔痛苦,说爱恨恩情抵消。
可如今他觉得,恨是恨,恩是恩,痛是痛。
他端详着凑近,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大,“师父,你疼不疼啊?”
谢久白僵立,宛如一尊寡白的石像。
喻连又问:“你是真的吗?是幻觉,是幻境?还是真的?”
他测不出来,幻觉和幻境又不会随着他扎痛自己而消失。
这是谢久白最不愿意回想,最悔恨的一幕,就这样猝不及防的以位置颠倒的方式重现。
喻连自顾自说:“其实好像也不重要。”
他退开了,坐在竹楼台阶上,托着下巴说:“是真也好,是假也好,这两天说爱我的时候,你恶心透了吧。毕竟师父你,爱的是别人。”
谢久白一直站在院子中央,他背对着喻连,喻连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我年少时,剿杀落冥教分坛,被种下痴情花。昏迷后看见祝余草,痴情花生根发芽,我误以为我喜欢的是他,此后几百年,犹如笑话。”
“直到遇见你,爱上你,爱意转移。我愈爱你,痴情花愈发疯长,我便愈爱他。”
“可我……从始至终,爱的人,只有你一个。”
他没有转身,喻连也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半晌,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着空无花枝、沾了血的手在轻抖。
大概是因为腹部坠冷微痛,连带着他四肢也冷了起来,才会发抖。
就这么自欺欺人的想了一会儿,喻连忽而低笑起来,怎么都止不住,眼泪在眼眶里汇聚。
“是吗?”他说。
唉,真是没出息,还是会在意。
“事已至此,再说这些,徒劳而已。”
几息之后,指尖刺进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此鲜明,更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一颗浑圆赤金的赤阳丹心漂浮在谢久白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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