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知道斗鬼场经过那一番屠杀,筹数已经飙升到了一个新高度。
他们只以为自己赢得了赌局。
台上的花魁已经不在了,只余下花魁咬断手筋之时零星洒落的凄然血色,台下的赌客们还在回味。
云娘子招呼着楼里的姑娘公子下来,“别光顾着想小郎君呀,咱们这里其他美人儿也别有风味。”
“诸位赢了钱,也该好好快活一番不是?”
赌客:“这些庸脂俗粉,能跟小郎君比?”
云娘子:“那自然是比不得的,但这些美人儿都乖得很,诸位客官想让他们扮成谁,他们就扮成谁。学不出神韵,但学个两三分相似,也能解了客官们的遗憾不是?”
学谁?自然是学小郎君。
赌客们这才注意到,这群下来的姑娘公子们,穿着的是和喻连身上很相似的浅白色宽衫,若是遮着脸,倒也勉强可以把他们当成小郎君。
当下就有不少赌客意动了:“云娘子真是会做生意。”
云娘子笑着抬抬手。
公子姑娘们立刻盈盈上前,揽着赌客们的胳膊,一叠声的叫着“哥哥”“郎君”“公子”。
有个赌客大笑:“可别叫我哥哥,小郎君听见这个称呼,多伤心呢。”
旁边的赌客意味不明:“叫哥哥又如何?说不准对比我们,小郎君更想让哥哥操他。”
“往后小郎君在这里挂牌,那紫瞳想来看他,还得花钱当弟弟的恩客。钱都花了,不得——”
楼里的赌客们静了一瞬,继而哄堂大笑。
“唉,可惜水幕关了,不然真想看看小郎君哥哥的脸色,肯定很好看。”
就算赌局结束,就算亲自踏碎了鬼城里那份难得的真情,他们也依旧没有停下,恶意揣摩侮辱着那对少年兄弟。
下一刻,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迎仙楼的大门应声而碎。
紫色巨兽的影子犹如飓风冲入了一楼厅中,血腥和杀气霎时弥漫,刚才大笑的赌客们在大笑中身体炸成了粉末。
楼里的公子姑娘们尖叫一片,纷纷寻找能躲藏的地方。
那紫色巨兽化成人形,满脸满身血的阿狗恍如地狱里杀出来的修罗,他掐住了云娘子的脖子,“小莲花,在哪儿?”
云娘子脸色涨的青紫,惊惧无比,双手死死掰住阿狗的手,窒息道:“你、你呃、你……”
阿狗:“我弟弟在哪儿。”
云娘子说不出话,颤抖的指向三楼某间紧闭的厢房。
阿狗一把甩开她,瞬移出现在厢房前。
那紧闭的门恍若幽深旋转的地狱之门,阿狗挥散了厢房外的隔音罩,发颤的手按在了门上。
来得及的。
一定来得及的。
他半点时间都没耽搁,来的已经很快了。
这些念头只在电光石火之间,阿狗瞬移来到这儿半秒都没停,掌心一推——
一股掩藏在熏香之下的淡淡腥膻味儿扑鼻而来。
压抑喘息和微弱哭声钻入了阿狗的耳中,修士们几道哼笑从昏暗的帘幔内传了出来:“好了吧你,让开,一边去。”
“哪那么快?”
“还有力气哭?”
于是那微弱哭声也没了,过了会儿,那修士说:“好了。哥几个花钱买了个哑巴么?说话,怎么不说谢谢?”
那声音呛了一下,嗓音已经沙哑到听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低弱道:“谢谢……”
啪地一声响:“谢谁呢?”
美人语气又带了哭腔:“谢谢…哥哥。”
“哥哥……”
哥哥。
阿狗的紫瞳彻底变成血红色,理智轰然崩断,他五指虚抓,抓出榻上除了美人之外的几个修士,狠狠砸在墙上!
那些恩客只来得及骂出几句脏话。
阿狗抬手。
下一刻,幻化出来的剑影狠狠刺入这些恩客的两条胳膊三条腿。
极致凄厉的惨叫声冲破云霄。
阿狗恍若未闻,他的腿却跟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面皮无意识抽搐,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垂落的帘幔。
他在惨叫声里踉跄往前走了几步。
帘幔里又传来一句呢喃茫然的:“哥……?”
这声哥逐渐变成尖锐的耳鸣声,阿狗恍如真成了被人抽了筋的狗,心脏碎成了千万片,他手软脚软的跪在了地上,双臂肌肉抽搐发抖,眼圈极红。
怎么可能呢?
他来得已经很快了,他路上耽搁时间了吗?是不是他大脑不清醒,以为自己来的很快,实则很慢很慢?
还是说这其实是一场噩梦,等他醒来,就会发现小莲花依然睡在距离他三步之远的屏风后面。
阿狗掌心捂住自己的脸。
周围一切给他一种真实又虚幻之感,“这是假的……这是假的……”
那真的在哪儿呢?什么是真的?
小莲花……
小莲花。
“啊啊啊啊——!”
少年死死抓住自己的脑袋,发出一声绝望悲怒的嘶吼。
紫色风暴从他识海、丹田里卷出,幽冥裂隙天空紫云聚集,恐怖的灭世气息充斥在天地之间。
阿狗的气势再度暴涨,零星碎片划过他的脑海。
在那模糊的、零散的记忆碎片里,他看见了一道巨大的蛇影,蛇尾贪婪的圈着个很熟悉的影子。
阿狗拼命拨开雾气想要看清那个影子,云雾散去之后,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具和蛇纠缠在一起的身躯、一双含着恨意、怨毒的通红双眼。
那双眼里的恨和怨是如此浓烈,震得阿狗大脑一片空白,不敢再往前。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道急切的声音,好似从天边传来。
“哥——!”
“哥,我没事,那是楼里的公子,不是我。”
“哥哥你醒醒,我真的没事……”
阿狗愣愣抬头,看见了同样通红的一双眼,这双眼和那个被蛇尾缠住的影子如此相似。
但这双眼里面没有恨和怨,只有心疼和难过。
阿狗恍惚说:“小莲花……?”
喻连还是那一身拍卖时穿的浅白宽衫,虚弱地扶着门框站着,他望着紫色风暴中央神色绝望木然的阿狗,坚定地朝着他走过去。
狂乱的风暴堪称温驯地避开了喻连,半分也没有伤到他。
喻连很顺利的来到了风暴中央。
他跪在阿狗面前,阿狗呆呆的看着他。
喻连朝他笑了下,先是温柔擦去阿狗脸上的血痕和泪痕,而后直起腰,抱住了阿狗的脑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抚:
“哥哥不怕,小莲花好好的在这儿。”
“哥,我很好,你不要怕,不要怕……”
一盏茶前。
云娘子差人抬着喻连进了厢房,喻连刚一沾床,就蜷缩着身体往里缩,他年纪不大,往里藏的时候显得更小了,看起来又凶又可怜。
就在最后赌局结束之前,那位玄衣男子叫价了一百万幽珠,拍下了他。
他是不必面对那五个赌客了,可面对一个也没好到哪里去。
玄衣男子站在了床边:“藏这么靠里,不太礼貌吧。”
喻连眼圈依旧是红的,一字不吭。
玄衣男子温和一笑:“介绍一下,我叫遇河,家住城西。有没有兴趣跟我回家?”
听到这个名字,喻连一惊。
遇河——这个名字在鬼城里如雷贯耳。
他是鬼城里三大鬼王之一!
遇河:“我在鬼城有些话语权,你若跟我回家的话,我可以把你哥哥也带出来。”
鬼王在鬼城岂是‘有些话语权’?
他开了口,斗鬼场和迎仙楼要是不想死,就得恭恭敬敬八抬大轿把他要的人送到城西。
但在这里活了十一年,喻连可不信真的有鬼会如此好心。
喻连:“你想干什么?”
遇河:“不愿意看见有情有义的兄弟落得这般下场而已。今天一天你的时间都是我的,你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考虑。”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不久,外面就传来巨响,狂风卷进来血腥气,紧接着就是一声绝望的吼声。
喻连脸色瞬间变了:“……是哥哥。”
遇河推开窗户,见那紫色风暴笼罩了迎仙楼,目光顿时凝重起来。
“元丹境界修士自爆前兆么……为何这么恐怖?”遇河喃喃,“你哥是元丹境修士?”
喻连下床,扶着桌椅墙壁往外走,叮叮咣咣碰掉了一地东西。遇河快步过来扶住他:“你现在去找他?会死的,很危险。”
“他不会伤我的。”
“万一呢?”
喻连侧头看了他一眼,平静而偏执:“哥哥和弟弟,就该死在一起。”
他一进阿狗误入的厢房,看清里面场景后,就大致猜到阿狗误会了。
喻连抚着阿狗的后背,又说了一遍。
“哥哥,我在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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