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标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
他瞬移来到了卧房前,而后打开了房门,轻轻走了进去。
外面已经打成废墟了,屋内还是安静温暖如春天。一道细细的呼吸声从榻上飘入了谢久白的耳中。
一下子从冰冷的天里来到温暖的地方,人是会感到痛的。冻僵了的心、血肉开始融化,泛起细密的刺痛和痒。
谢久白除去身上打斗之时沾染的脏污,又仓皇拍去身体残留的冷气,才快步去了床边。
安神香静谧的飘在空中。
他行走之时带起来的风扰乱了飘荡的香雾。
谢久白停在床边,那掩饰面容用的月牙手链早摘了下来,榻上的青年静静熟睡,是谢久白熟悉的模样。
又很陌生。
他半跪下来,伸出去的手在碰到喻连面颊的那一刻,又收了回来。
阿连……
长这么大了。
还有半年,就二十四岁了。
谢久白在这张脸上再也寻不到半分曾经的少年意气,只有沉静和一丝温柔的倦意。
喻连已经离开他快五年。
忘了他,忘了过去,忘了曾经所有的难过、痛苦和绝望。也忘了自己爱的人,恨的人。
今日他在树下认出他,阿连脸上的笑容和神态,也跟从前也都不一样了,天真明媚荡然无存。
是他毁了他,一步错步步错,一步迟步步迟。
才让阿连落到了冥主手里,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谢久白小心翼翼的握住喻连的手,眼也不眨的看着他,生怕他消失了似的:“阿连,师父带你回家。”
他以为自己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其实哽堵的几乎不成字句,有几个字根本就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颤抖的气声。
喻连五官皱了下,似乎是要醒。
谢久白使了个法诀,让他睡得更沉了些:“睡吧,等你睡醒了,我们就到家了。你师伯,师兄弟们都在家里,他们也在找你。”
他给喻连穿衣服。用的自然不是这房间里的。
他储物袋中有喻连能穿的衣服,有的是他放纵自己发疯的时候做的,有的是他找喻连的路上买来的。
穿上衣的时候,他把喻连另一只手从被窝里拿出来了。
他看见喻连这只手中攥着一顶小虎头帽,他拽了两下都没拽出来,还是轻轻掰着喻连的手指,才从他手里取出来。
谢久白目光温和了一瞬,想起找到阿连时,他在玩拨浪鼓。
失忆了也还是跟以前一样,爱玩些小孩玩的东西。
他将喻连睡得凌乱的发丝别在了耳后,“不要他的,师父回去再给你买。”
谢久白把喻连裹得严严实实,手指都塞进了袖子里,又盖了个毯子,笼上一层灵力罩,才抱着他出了门。
寒气涌了过来,谢久白抱着喻连的手紧了下。
得赶紧离开东清镇。
冥主已经把钉在他七寸的嘲天剑拔出来了,蛇鳞蛇尾都血淋淋。他看向被谢久白抱走的妻子,几乎维持不住半人半蛇的模样,变作只知吞噬和杀戮的巨蛇。
谢久白召回嘲天剑。
冥主死死攥住,“谢、久、白。”
黎明马上要过去了,封锁空间的结界之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微光。只要再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够了。
谢久白见他拦住嘲天剑,也不强行收回浪费时间,抱着喻连越过他,打算直接离去。
冥主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冒着被你们发现的风险,也要带他来东清镇吗。”
谢久白停都没停。
他已经站在了结界边缘,马上就要出去了。
“——因为他怀孕了。”
谢久白脚步猝然停住,瞳孔剧烈颤抖。
这句话就犹如钉住冥主的嘲天剑,把谢久白钉在了原地。
冥主注视着他僵硬的背影,愉悦地补了后半句:“怀的是我的孩子。”
说完这些,他呼了口气,下面的话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孩子一个月了,胎元不太稳,得靠我这个父亲的本源滋养着才能长大。”
“谢久白,你不能带走他,也带不走他。”冥主蛇尾动了一下,看着那恐怖的伤口,心里啧了声,慢慢支起了身体。
“你曾经害了喻连,现在还要害了他的孩子吗?”
“………”
是假的。
谢久白心想。
是假的。
冥主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一定是假的。
谢久白看着喻连宁静沉睡的面庞,眼前闪过刚才的小虎头帽,耳边传来飘忽的耳鸣声,他听不清冥主又说了什么,好似一切都变得很远。
他喉头紧绷,灵力探了数次,才成功搭上了喻连的脉,流入了他的腹部。
他内视其中,看见了一团紧挨着元丹小小胞宫。
一团孱弱的,糅杂了喻连和冥气两人气息的胞宫。
第114章 东清镇(7)
苏邻扶着落冥教主依靠着墙面站好。
纷落的雪花落地无声。
他看向抱着喻连,停在结界之前的谢仙尊。
他在仙宗长大,和很多弟子一样,是仰望着孤渺峰长大的,仰望着坐镇在孤渺峰、坐镇修仙界的漠然身影长大。
所以苏邻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在谢久白脸上看到那样恨、那样悲凄痛极的神色。
废墟残垣覆了一层茫茫雪白。
好像是上辈子那么久远的事,谢久白看见怀里安睡的人五官变得少年气起来。那是他们刚成婚的时候,喻连站在镜子前摸着自己的小腹问他:“师父,你说我会有宝宝吗?”
他说,“你若是想要,我们用别的办法生一个。”
喻连问他真的吗,眼睛亮晶晶的,明明自己还是个小孩儿,就想着以后会有宝宝了。
所以他对喻连说,等你百岁以后,我们再说这件事情。
往后种种浮光掠影,血和恨交织在欺骗的爱意上,那双清澈热烈的眼睛变得黯淡无光、死寂、绝望。
十九岁,大悲大恸,生离死别,都是他给予的。
他亲手毁了十九岁的喻连,追悔莫及,千载寿元换了他十年寿命,才勉强把他留在人世间。
兜兜转转十年将半,他才又把失去了的珍宝找回来。
期间喻连一直在幽冥裂隙待着,和一只疯狗畜生在一起,不用多想,也知道那是地狱般的四年半,折磨的喻连面目全非。
阿连的性格,肯定会恨不得立刻死去,好过和敌人待在一起。
谢久白想,他好像又做错了。
如果他没有给阿连续命,阿连是不是就不用在地狱里煎熬。
以至今日……
以至今日。
喻连攥着小虎头帽不是自己喜欢,想买拨浪鼓也不全是自己想玩,他是给自己腹中的孩子准备的。
谢久白闭了下眼睛,将喻连托高了一些,脸颊轻轻贴上喻连的额头,冰冷的唇在他额角印下温柔一吻。
他幻化出一团柔软的灵云,把喻连放在上面。
谢久白俯下身,捋了下喻连鬓边的乱发,“阿连,稍微等师父一会儿。”
他抬手设了一圈守护法阵,而后侧了侧头。
冥主:“不走了?”
谢久白瞬移到他面前,一拳锤在了他脸上:“畜生!”
冥主偏头吐了口血,攥住他再次挥过来的拳头。
“没有你畜生。”他看出谢久白怒了极点,扯唇笑了,笑意不及眼底。
“谢久白,你跟他成婚难道不是师徒乱伦吗?你操他的时候他才几岁?十八岁!还没弱冠呢。”
他自然也是个畜生,跟母亲上床,还幻化成别人的模样,最后甚至把谢久白祝余草几个人幻化了出来,逼得母亲灵魂尽碎。
喻连怎么骂他可以,谢久白又是个什么东西?这世上最没资格骂他畜生的就是谢久白。
听了让人想笑。
谢久白:“我是畜生。你比畜生更恶心。”
谢久白平日里绝不会这样说话。
冥主:“你想做什么。”
“孩子需要你本源滋养,那我就祭炼出来你的本源,此后阿连的孩子不需要你这个父亲。”
嘲天剑轻吟。
好像他殴打冥主的那两拳只是为了发泄几分恨意,让自己不至于发疯,如今才是动真格。
冥主:“那你来试试。”
他话放得狠,但他本来就被钉穿了七寸,现在只能勉强招架着。
谁也没注意,一直安然沉睡的人眼睫颤抖了一下。
……
喻连睡梦中总觉得很不安,且越来越不安。
他甚至隐隐感到了周围传来冷意。可屋内温暖如春,他怎么会冷呢?喻连数次想睁开眼,但昏沉沉的睁不开。
他铁了心要做一件事,就绝不会轻易放弃。越不让他如何,他就偏要如何。
不知试了多少次,他终于艰难睁开了眼睛。那一刻,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探出水面,他呼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眼帘映入漫天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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