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自己掩藏伪装喻连气息的手段有绝对自信,话也很笃定:“我夫人十八岁就嫁给了我,从未有什么师父,我们相爱,我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我。不管你将他认成了谁,他都不是你要寻的人。”
谢久白如梦初醒似的,瞳孔终于聚焦,目光缓缓挪到了冥主身上。
嘲天剑毫无反应。
他目光下移,看见了冥主和喻连交握的手。
半晌,谢久白木然道:“抱歉,是我认错人了。”
冥主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过身,把喻连的兜帽戴好,“没吓到你吧?”
喻连摇了摇头,“就是腿累了,疼,感觉走不了路。”
“我抱你回去。”冥主手指勾着篮子,拦腰把喻连抱起来,“自己扯着点帽子,别叫雪落在脸上了。”
喻连乖乖点头,双手缩在袖子里,攀上了他的脖子。
在他耳边悄悄说:“感觉那个人疯疯的,也挺可怜的。”
冥主:“大概是弄丢了自己的妻子,才乱认别人的。弄丢自己妻子的人不值得可怜。”
喻连掀开了兜帽一角,越过丈夫的肩膀,朝后面望去。
阑珊光影中,那白发素衣的身影静立原地,细雪落了他一肩。
两人目光隔着冥主的身体交汇。
喻连看见那人苍白淡漠的脸上扯出一抹很难看的笑,像是又哭了,又像是在习惯性的安抚。
安抚?
安抚谁呢?
喻连抬眼看了下天空,雪花落在他眼睫上,泛开丝丝冷意和湿润。他把掀开一角的兜帽放下了,双手也缩了起来,完完全全窝在了丈夫怀中。
“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妻子吧。”他说。
第112章 东清镇(5)
几个时辰前。
祝余草收到了他姑姑陶玲仙君重伤濒死的消息后,和谢久白说了一声,就离开了东清镇。
谢久白还是老样子,极其简洁,说若三日后他在东清镇还查不出什么,就会在这里留个分身,本体则离开此处。
他没把他夜闯别家夫人卧房的乌龙告知谢久白,他担心谢久白发疯也去验证一番。
确认喻连在幽冥裂隙之前,祝余草受兰泊风之请托,跟踪过一段时间谢久白。
谢久白看着和正常人差不多,其实和疯子也没区别了,他时不时在喻连曾经去过的地方发魔怔,对着空气说话,好像喻连就在他眼前一样。
祝余草以为他真疯了,还给他塞了两瓶治疯病的药,让他赶紧去浮屠佛门的清心塔住一段时间。
谁知谢久白说,他放纵自己发疯,就是在吃药。
疯是制止他不发疯的良药。
祝余草闻言,只余下沉默。
千年前,他和谢久白是同辈之中彼此唯一的对手,从未交过心,可一同对战落冥教,也算有默契,算是朋友。
痴情花之事阴差阳错,让谢久白落得这般结局。
他作为被复活的那个,看似干干净净十分无辜,实则是踩在扶阳对他的师徒之情、谢久白错位的执念和偏执、喻连至纯至真的爱意之上,缘分错结的罪果。
曾经为大义牺牲,后又因私欲复活。
于是连从前战死的那份功绩,都好似蒙上了一层灰尘,光芒不再。
他会想,他之所以还能修道,是踩在这份罪果和业障上。
师父极端的执念,谢久白的爱、恨和愧,他对喻连想尽办法的偿还弥补。
现在奔赴回碧云天也是因为对陶玲姑姑的情谊。
情。情。情。
都是情。
他修无情道,可总逃不脱一个情字。
他识海里的那个小辈,同样也是如此。
想到九穗痴,祝余草无声呼了口气,停了下来,找了个树下盘膝而坐,准备给他修补神魂。
补完一丝裂痕后,祝余草没有立刻启程赶路,靠在树上,往东清镇的方向看去。
那位夫人干净剔透的眼睛不期然又在他脑海浮现。
祝余草出了会儿神,掌心一翻,那条火红发带出现在他掌心——他那天并没有走远,发现自己送的礼物被扔出了门,便捡了回来。
别人妻子的物品,他本不该私藏。
但九穗痴的神魂对他产生了些许影响,他不想丢了它。
祝余草把发带一圈圈缠在自己掌心,缠到尾端的时候,他眉头忽而一皱,凑近闻了一下,一股极其寡淡的药草香气流入鼻腔。
无踪叶味道?
他并指一引,引来小溪里的流水,融了些许灵力进去,打湿了发带的尾端。
一个清晰无比的小字浮现——
喻。
祝余草豁然起身。
-
冥主抱着喻连回了住处。
喻连换了寝衣,冰凉的双腿望他怀里塞,脚心踩在他小腹上,凉得刺人。
冥主抱着他的腿搓了搓,捂了一会儿,才开始用烫人的药油给他按膝盖和小腿。
苏邻对他们这种亲密接触已经基本可以无视了,他煮了一碗姜汤来。
冥主没空,瞥了他一眼。
苏邻颔首,弯腰望床里边探了探,端着碗喂喻连。
喻连此时已经困得栽头,勺子抵在唇边好一会儿,才张开嘴巴喝一口,喝完了迷迷糊糊说:“糖葫芦…还没吃呢…点心……”
他很不想睡,只是孕后身体嗜睡,由不得他做主。
冥主咬了一小块带着山楂片的糖皮,低头吻住了他的唇,勾着他的舌尖一起吃了这块山楂味儿的糖皮。
喻连:“唔……”
苏邻垂下了眼睛。
“还吃吗?喂给你吃。”冥主说。
喻连一嘴的姜汤和山楂糖渣味儿,反而比刚才清醒了一点,他打了个哈欠,说:“明天再吃,我看你喂完宝宝就睡。”
他对苏邻道:“哥哥,你先出去吧,把糖葫芦拿出去,在这屋里别化了。”
苏邻嗯了声,把药碗和药油的琉璃碗收走,提着冥主买的一堆东西出了屋。一出门。
外面冰冷的空气一瞬涌入肺腑。
他才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苏邻站在院中,燥热散去,他抬眼看向夜空。
冷雾弥漫,雪下的似乎比刚才大了一些。
屋内。
喻连强忍着困意,抱着冥主,闷声道歉:“对不起夫君,我不是故意认错你的。”
冥主:“不怪你,只怪那人是个疯子。”
“可你还是生气了,对不对?”喻连亲了下他的嘴唇,“脸比上次我们吵架的时候还臭。”
冥主圆润的人瞳变作细长蛇瞳,他吸了一口气,双手环住了喻连的腰,下巴压在了他肩膀上。
“嗯。明明我跟他一点也不一样。”
“我也觉得很奇怪,嗯…就是觉得他有些熟悉,给我的感觉有些……安心?”喻连说,“和你给我的感觉很像,是‘夫君’的感觉。我以前见过他吗?”
“……”
何止是见过,那不要脸的老东西确实是你前头的夫君。从另一方面来讲,你那么叫他也没错。
而他才是后来的那个。
冥主憋得慌,一口咬在喻连肩头,咬得很深。
喻连抚了下他的后背:“好夫君,不生气了。”
直到尝到血腥气,冥主才从微弱的失控里回过神,他垂下眼睛,把喻连肩头渗出来的血丝舔舐干净。
怀里的妻子轻微一颤。
“疼怎么不说。”
他听到喻连似乎是很轻的笑了下,说:“小蛇在撒气,咬就咬了。”
冥主顿了顿,捏了捏他的腮帮,“你把我当小孩哄?”
喻连:“哄好了吗。”
“………”
冥主不吭声。
喻连犹豫了下,在他耳边轻轻说:“今天太困了,明天…你可以进来。”适度欢好不会影响胎元,只是喻连本能的保护孩子,会有揍人的冲动,所以一直不肯,只用手脚大腿帮他。
冥主眉间舒缓了。
敌人的觊觎固然让人生气,可妻子的愧疚更是十分美味。
他压住贪婪的索求,见好就收,不让喻连反感:“这可是你说的。”
喻连:“嗯,不伤着孩子就行。不生气了?”
冥主点头。
那就好。
喻连困劲儿又上来了,打了个哈欠,泪水上涌,教他:“以后就要这样,不舒服的事要说开,你哄哄我,我哄哄你这样过日子。不然不高兴的情绪积累起来,会影响感情的。”
冥主:“知道了。”
说开了跟这次一样,有奖励吃。
外面的雪花飘得更大了,气温一寸寸下降,细密的冰花在庭院中攀爬。
庭院中的苏邻本来不在意,结果伸手一碰,那冰花疯了一样往他血肉里钻,骇得他直接切掉了自己指腹的肉,连退数步。
冰花蔓延了庭院、房屋、又蔓延到了空中,一寸一寸封锁了这处空间,像个薄薄的冰花碗一样,把这处宅院倒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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