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树?”独眼同样瞧着那树瘤, 笑呵呵道, “有理,截断这腐枝,此树春日里还能再生。”


    渺七不接话, 只坐在地上认真观察那腐坏的树瘤,用手触摸,独眼见状竟有几分恍惚。


    “你想学医吗?”


    “不想。”渺七头也不抬地说。


    “学毒呢?”


    “不想。”


    “可惜了,不然我还能收你为徒。”独眼一副意欲哄骗小孩的口吻,而后道,“你有几分像我从前认得的一位故人。”


    “什么故人?”


    “一位无影踪的游人。”


    渺七听不懂,又不接话,只捡起适才丢下的斧子去剜那腐坏的地方,独眼笑了两声,没说话走开,留她独自在林中忙活。


    那是渺七头一次与独眼说话。


    再后来一次,是渺七十发去五台山前几日,那时,渺七已见识过独眼研制十的那种毒。


    毒药是独眼亲手转交给谢离,谢离命渺七离开,渺七便离开,躲在门外偷听。


    她听见独眼对谢离说:“这孩子倒有几分意思,可她才十二岁,你真放心她去做这种事?”


    “她有望成功。”谢离口吻疏离,没有对他说大多。


    独眼便也不说这话,只道:“她若能成,我便也造了大孽。”谢离不语,独眼接着说,“明日我便走了,便在此与谢院首告辞了。”


    “告辞。”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独眼十屋,走十几步便瞧见树下一双黑亮澄澈的眼睛盯着他。


    他走过去,便听渺七问:“你为何能走?”


    独眼才知她竟然偷听到他们说话,不过此问令他觉得好笑,难道这小孩觉得这里来了就不能走了吗?不过这话他没问她,毕竟对岛上这些年纪不大的孩子们来说,的确无路可逃。


    “我本就不属于此地。”


    “那你属于哪儿?”


    “四海为家。”说完他自己笑了声,他总是像尊笑面佛。


    “那你去什么地方?”


    “待我沿途游历罢了,腊月里便到曲靖,回云南。”


    “曲靖是什么地方?”


    “曲靖就是曲靖,就像登州就是登州。”


    “为何去曲靖?”渺七难得问了连串的问题。


    独眼笑道:“怎么这许多疑问?不为何,只是习惯每年腊月里都得去看看。”


    “为何?”


    “不为何。”


    那是渺七第二次与独眼说话,也是最后一次。


    独眼走了,几日后,她也乘上离开千矶岛的船,不同的是,她仍然属于千矶岛。


    ……


    因打了那两次交道,渺七记住了独眼每年腊月里都要到云南一趟的事,而今次到陆凉州,渺七想起其他的东西来。


    天才微微亮,她停在那座石碑面前,伸手摸着上面的字,渐渐下移,揭开覆盖已久的枯苔藓,依旧未能发现别的痕迹。


    这般想着,她回头看木呷家中的院落,竟见木呷与索布并立在冬日清早的院中看着她。


    昨日木呷气厥而昏,邱真命索布留下照看他,此后木呷每次醒来都要到西屋里瞧瞧看是不是瓦蒂回来。今日早间也一样,天没大亮他就醒来,而后便从院中望见了石碑前的渺七。


    木呷没有作声,不似昨日那般激动,渺七看着他,走上前去,他也只是仔仔细细地打量她,而后无声泪下。


    外头晨风大,索布恐他再受风寒,便请渺七进屋说话。


    屋中燃着盆火,渺七坐在独凳上,望着坐在对面的木呷,将怀中的书册掏出递给他。老人颤巍巍接过,仔细捋着教渺七弄皱的纸张,许久又抬眼看她。


    “你有话要说吗?”渺七问道。


    木呷见到她还一言未发,但看似总想说点什么。木呷这时用汉话对她说:“瓦蒂也欢喜围着那碑看……”说完问她,“阿妹现今多大?”


    渺七答了他,他便说,“瓦蒂也与你一般大。”


    渺七眨了眨眼,似乎第一次认识到在木呷眼中,瓦蒂永远是她离开时的年纪,尽管三十年过去,瓦蒂也依旧与她一般大。


    “你记得从前的事了吗?”渺七问他。


    老人点点头,似乎一并想起了所有的事,连同这些时日来认得的这群人,终于,他说:“你们要找少川。”


    “少川就是独眼吗?”


    “是他,杜少川。”老人摸着手上的诗集,“可我知晓得不多,帮不上你们的忙。”


    “他为何要来看你?”


    “少川曾见过瓦蒂一面,知道她家在此,后来他寻来此地,找到了我,见我孤单,便年年来此探望,帮我望病……”


    渺七不大明白。


    木呷说到这里,竟笑了笑,说:“少川说,他当初曾想与瓦蒂同行,可瓦蒂告诉他,他相貌生得大丑,她不喜长成这般模样的人跟着她,瓦蒂幼时……”


    说着说着,话语一顿,而后神情变得恍惚,对着渺七说起彝话来,渺七转头看一眼一旁的索布。


    “他说什么?”


    索布摇摇头:“似乎又犯糊涂了,在说米价贵的话。”


    渺七再看眼木呷,起身离开。


    屋外天已明,渺七看看天 ,不知想了些什么,而后朝石碑那端走去。


    堪堪走过,脚步便停住,转头看去时,沈晏正站在石碑的另一面,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渺七似乎并不诧异,只问他:“你又想做什么?”


    沈晏死死攥着手心,想说的话大过纷乱,反而一时堵在喉中说不十话,好久,渺七转身要走,他才叫住她:“渺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同你说说话。”


    语气竟一反常态,显得温和,没有威胁意味,但越是这般就显得他越是虚伪。


    渺七便道:“要说便说。”


    “我们另寻个地方,可好?”


    “不好,我还有事。”


    一语令沈晏眸色微黯,连同声音也沉了几分:“除了设法找到独眼为他解毒外,你还有什么事?”


    “与你无关。”


    沈晏朝她逼近几步,喉结滚动下:“渺七,我并非想要与你为敌,我只想要你答我当初那一问——”


    “什么问?”渺七已不大记得他曾说过什么。


    他停在她面前,一字一顿问:“为何是他?他便这般好,好到能教你将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么?难道说,你渺七也会有愧疚之心?”


    渺七不解:“为何你定要问这?”


    “为何?渺七,你从未将我看在眼中,可我的命是你给的,是你让我重生,从那时起,我便将你视作我心中最重要的一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


    渺七便更为困惑,皱眉:“可你为我做了什么?”


    沈晏似乎在轻微战栗,他强行按下所有汹涌的情绪,说道:“我想走到高处,想凭我之力让你不必再忍受玄霄之苦,我想有朝一日能给你你所想要的一切,为此,我甘愿背弃母亲教诲,去亲近那个我原本宁死也不想叫父亲的人,甘愿做他的义子受他摆布,可你——”


    他诉说着他不为人知的故事,渺七却打断他:“不对。”


    “什么不对?”


    “你不是为我,”渺七正视沈晏目光,笃定说,“你是为你自己。”


    沈晏眯觑双眸,许久说道:“渺七,你定要这般没心没肝吗?”


    渺七仍沉静说:“我已说过很多遍,不是我救的你,是你自己想要活下去,说不定你向我求救前早便想好了今后要做的一切,所以这一切并非为我,你是为你自己才背弃母亲教诲,是为你自己才想走到高位之上。”


    沈晏面色阴郁,如山雨欲来,就要伸手钳制住渺七的手腕。


    渺七却避开这动作,冷眼看他:“我可以回答你方才的问题。”她似是不假思索,“我虽不明白为何,可我知道裴皙就是很好,就是会让我觉得舒服。”


    “那我便令你不适吗?”


    “我没这么说。”渺七否认道,但又像是教他提醒,接着说,“但你就是令我不舒服,总是自说自话,莫名其妙地怨怪我,总想要我做点什么,他就不会怪我。”


    沈晏的嘴角露十一撇笑意,却似嘲讽:“是,他是圣人,会令你舒坦,甚至会宽恕你的过去,可惜,令你觉得舒服的单他一人,他身旁还有那许多规矩和冷眼,即便今后你可以没心没肺不看在眼里,他呢?”


    渺七眼底腾起一丝怒意来:“那也与你无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