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皙教她盯得有几分不自在,问道:“可以把易容摘掉吗?”


    除了渺七,从没有人会这般盯着他不放。


    渺七这才想起来这事,伸手摘下脸上令人不适的存在,露出真容来,裴皙这才算是见到阔别大半月的人,眼底又显出几丝笑意来。


    “许久不见,你又欺负它。”他替苍耳抱不平。


    “我没有,是它长胖了。”


    “长胖了?哪里就长胖了,不过是长大了些。”


    “就是胖了,会踩疼你。”


    “我便这般弱不禁风吗?”他这般问,但渺七没有回应,他顿了许久,才口吻郑重道,“渺七,我很高兴。既高兴见到你,也高兴你方才说有些想我。”


    渺七低眼看着他,忽闪下眼眸,问他:“那你还烦吗?”


    “烦忧难免,并不妨碍我高兴。”


    他只这般说,渺七盯着他,好似在思索这回答,好久,像是想起什么,伸手在怀中掏了掏,掏出只巴掌大的锦囊来,不等裴皙问她是什么,她就牵开给他看,说:“我近来捡来好多。”


    裴皙竟从她口吻中听出几分显摆的意思,但看上一眼后,失笑声:“我知晓。”


    “你为何知晓?”


    “此前在晃州时,苍耳告诉我的。”


    渺七低头看看恹恹趴至地上的苍耳,那日在晃州临时驿馆外,她往它身上粘上许多苍耳。


    苍耳听见它的名字,又抬起脑袋看裴皙,裴皙接着说:“今日我还在云公公肩后见到几粒。”


    渺七在应平与云霆朝夹巷外走时,朝云霆肩头丢了几颗,他没觉察,倒是教裴皙看到,她便问:“那你为何不告诉他?”


    “自然是恐他疑心。”


    渺七默了默,冷不丁接话:“我讨厌他。”


    对于她这话,裴皙并不意外,一个无形无象之人与一个循规蹈矩之人怎会不势同水火?


    他只教她搬来椅子坐到身旁,而后对她说:“渺七,当初前往登州路过青州驿时,你曾问我为何会害怕云公公,那时我未曾告诉你,事到如今,我想说来也无妨,但你答应我听后不会胡来,可好?”


    渺七点点头,一副好说话的模样。


    裴皙又说:“你若骗我,我便会生气。”


    “……”


    渺七犹豫了会儿,重新点了点头。


    ……


    两人在屋中待了许久也未出来,屋外众人已从惊疑到缓缓消化此事,应安惊喜与怨怪交加,一时脸色不太好,坐在驿房外发着怔。


    小苗儿与他坐在一处,看他出神,问他:“你这是什么表情?”


    应安回神,欲言又止番,说:“没什么。”说完便听小苗儿哼了声,他才扭脸看看她,“你哼什么?”


    小苗儿也扭过脸来,似笑非笑说:“我哼你如今与我也生分了,什么话都不肯与我说。”


    “冤枉啊,我……”应安先叫冤,但的确又不知该怎么同她说,只好抓了抓后脑说,“我只是觉得,如今这般形势,许多事都令人烦忧,而且总感觉会有什么事要发生。”


    小苗儿摸了摸下巴,沉吟道:“时势使然,我们不过沧海一粟,人随世转,命逐时迁,也许多想无益。”


    “那不想时势,单想我自己呢?”


    “你自己?”小苗儿又打量他一阵,目光明锐,应安因此心跳加速几分,才听她说,“那便是你自己的事,我也爱莫能助,但生而在世,焉能无忧?古诗云: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若是我,我便秉烛夜游,及时行乐才是。”


    应安撇撇嘴,想说她还真是个小孩,但对着她反而说不出这话,只说:“你倒有些像是个比丘尼。”说完一顿,“说不定你还真有慧根。”


    “那我也不当尼姑,我还要整日犯戒吃肉的。”


    应安一笑,这时,堂屋门总算打开,两人抬头看去,苍耳先跑出来,其后才是渺七与裴皙,应安望着那头,没有动作,倒是一旁的小苗儿先起身朝那边去,走出两步后回头看他:“还坐着做什么,你不是也有话想同她说吗?”


    “谁告诉你我想同她说话了?”


    “噢,随你,我反正有事要找她。”


    “你有什么事?”


    小苗儿不理他,自己先上前去,应安见状意欲跟上,但终究还是犹豫不决地坐回原处。


    数月之前,渺七在青州认得了小苗儿,那时小苗儿还叫她崔渺姑娘,如今又见了面,听得人人都只管她叫渺七,小苗儿便也这样叫她。


    这时小苗儿见了她,也不避人,先问好道:“好长时日不见你,我能把把你的脉吗?”


    一上来就要给人看病,倒有几分痴相。


    渺七不解问她:“为何?”


    “此前在青州王府时,师父为你看过诊,还开了方子,我总要看看你如今是何状况。”


    话落下,不等渺七作出反应,便听裴皙问:“几时还开了方子?周老却未与我说起她有疾在身。”


    小苗儿看他,也不惧他生气,道:“不巧,就是她吃坏肚子转头就跑那日。”


    “……”


    裴皙转眼看看渺七,好似意味深长,渺七则一副一切事不关己的模样。


    小苗儿看两人这般,就知渺七并未按那方子吃药,倒也无怪,那时她走得那般急,谁还记得叮嘱她今后要记得吃药,哪怕是与裴皙说了,也有人记得此事才是。


    她想着,抬眼看裴皙:“王爷,我可否单独告诉你?”


    裴皙自然颔首,两人走去一旁说话,渺七则将手中那只锦袋朝院中丢去,苍耳见状立时追了上去,为她捡回来,她又扔,它又捡,一人一狗忙活了好几遭。


    阁楼之上,一人立在窗边,好似望着庭院中的一切,指节紧紧攥着那蛇首。


    好不和睦,好不平易近人,好不仁慈……


    可他分明出身高贵,为何偏要自甘堕落?


    “云公公,如今的裴皙只是个闲散亲王,早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他无法再施展抱负,也不值得您如此披肝沥胆,又何况他三番五次躲避于您,欺瞒于您,置您于何地?您一身武艺与抱负,又何必再效力于他,反而助长了崔氏的气焰,不妨……”


    风吹至阁楼上,吹散云霆回忆中的那番话。


    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第92章 一〇


    小苗儿将当初在青州王府里时周鸿泰为渺七看诊一事转述给了裴皙, 裴皙听后先是轻蹙眉头,难得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一事,这半年来, 他的确从未见渺七有过月事之症。


    到底他不是女子, 即使是崔韫事事教导,也从未与他谈论过这等事,故而饶是他注重细枝末节也难以考虑到这地步上。


    裴皙这时转眼去看正在捉弄苍耳的某人, 但目光稍一偏转,就瞧见了仍坐在对面驿房外的应安, 少年正神情怅惘, 似乎忧心忡忡, 裴皙不禁收回视线, 对小苗儿道:“多谢你告知, 许久未见,你也长大许多, 越发像个医者了。”


    小苗儿听后微微一笑:“王爷谬赞。”


    话音刚落, 就听驿馆外院传来骚动声,院中众人看去,但见王善捂着鲜血淋漓的胳膊赶来内院中。


    众人见状,忙安排人进堂屋中坐下, 眼下冯学茂眼下忙于煎药, 还是小苗儿取来自己的药匣为人止血。


    王善教人围着,一边说他方才跟踪那戴斗笠之人的事。


    “什么戴斗笠的人, 你去帮云公公取细软, 怎会前去跟踪他?”


    应平的口吻有几分严厉,应安不由得心底打鼓,毕竟先前是他听闻这事后前去告诉王善的, 但这时小苗儿眼也不抬地说:“是我告诉他的,我在晃州时便在驿馆附近见过这人,如今又在这处见到,恐他是坏人。”


    听是小苗儿说的,应平自然不会同她说什么,只对王善道:“此事你也太过莽撞,跟踪人已是犯险,竟还独身一人跟去。”


    王善悻悻然,说:“应副使说得是,还请责罚。”


    “你是韦校尉的人,等他醒来,你自己向他禀报此事。”应平说罢才问他,“那人如何发现你的?”


    “我随他走了一截,发现他像是在寻觅什么,最后他寻进家客栈,我正琢磨要不要跟进去,不想竟看见一个侗人打扮的人跳窗跑出来,而那戴笠帽的随后跟了出来,追了上去,我……”


    王善说到这里难免心虚一阵,道,“我一时好奇,还是跟了去,追到一条暗巷中时,那人埋伏在那处朝我使出武器。他那武器怪异,是柄银扇,我抬手抵挡之时伤到了胳膊,右手拔剑才得以挥开他,脱身离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