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人高马大,却意外的不引人注目,但宗尧还是感觉到有人注意到他,就在街对面的酒楼之上。
不能抬眼看去,否则打草惊蛇,但究竟什么人会如此敏锐注视着他呢?
莫非是芙生先前说的云霆,可他眼盲,即使再敏锐,一个盲者又如何注视他?
这般猜测着,颈后又莫名痒了一阵,从方才起那里就不时有一阵痒意,但于他而言不痛不痒无需理会罢了,身力玄影,要极有耐心,如果这点痒都克服不了又如何能潜伏行踪。
可还是痒。
反正院首不在,挠一下也无妨。
宗尧放下筷子,终于还是伸手摸了摸后颈,然后竟从衣领上揪下一粒干枯的苍耳来。
常在山野间行走的宗尧没有将此当一回事,随手丢掉这粒碍事的苍耳,接着吃肉饮酒。坐了不知多久,那双眼都不知疲惫地凝视着他,直到某时,不远处那座临时驿馆门口传来阵骚动,二者才同时转开注意。
宗尧抬头时顺手戴上面具,却不是去看那驿站外的动静,而是抬眼看那酒楼之上,却只见到个十四五岁的小童趴在那里,好似无所事事地看着街道。
面具之下,宗尧眉峰轻皱,其后按下帽檐看向不远处的驿站外,只见门口的几个守卫已警惕拔出剑,不过门前只有个小孩儿在哭,似乎是被守卫们吓哭。
巧合吗?
其他任务者打草惊蛇吗?
调虎离山吗?
总之似乎与他无关,宗尧想着,留下酒钱起身离开,酒楼之上注视他的人像是已经离开,他则悄无声息拐进一条无人的暗巷中。
可力何还是有种古怪感?
宗尧蓦然停足,回身之际,一人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后退半步,问她:“你来做什么?”
来人面色苍白,不是芙生又是谁,芙生看看他:“只你能来,我来不得吗?”
口吻不善,宗尧不禁力自己辩解句:“我是说你既身子不适,便好生养着。”
“你倒是个善人。”
纵是夸人的话经她说出都像是冷嘲热讽,宗尧不欲再理她,转身便离去。
芙生等他走远,才抬头看就这么明晃晃趴在墙头看戏的某人,咬牙切齿几分:“来这儿做什么,这就急着回去找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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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芙生就这样暴暴躁躁地操碎了心好宝宝
第87章 〇五
渺七跟着芙生离开此地。
不知为何, 分明是她昨夜先找上芙生的,芙生却要拿出副是她将她抓住的架势。
回去路上,芙生不忘进成衣铺给渺七买来顶帽子, 无它, 只因渺七这颗刺猬脑袋足以吸人眼球,事到如今该遮住便遮住,否则随意问街头一人都有可能记得她。
却不料渺七拿到帽子后还说没她那顶帽子好看, 芙生心头火起,但隐忍不发, 一个字也不想和她说。
两人回到早间那住所, 渺七发觉正午已过, 已有些饿, 芙生却只掏出干粮请她吃, 渺七也不嫌弃,吃完才对还在生气的芙生说:“我没有乱跑, 只是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云霆在什么地方。”
早间听见芙生对宗尧说的那些话, 她才知芙生原是云霆所伤,也是那时她才知晓云霆原来自行跟随裴皙来此。
她趴在房梁上想了许久,终于明白过来裴皙前些时日为何会那般忧虑,也许他一早就知晓云霆跟了来。
“看他做什么?”
“我讨厌他。”
“……”芙生没好气, 冷下脸问, “去看一个讨厌的人,然后呢?”
渺七板着脸不说话, 好似也有几分不悦, 瞧不出是因为谁,但似乎一直憋着股劲儿,看便知是犟种毛病又犯了。
芙生见状冷笑声, 索性躺回床上,背对她说:“你既然爱折腾,要自找麻烦,我又何必拦着你?”
“我讨厌麻烦。”渺七这下总算憋出句话来。
芙生闻言又立刻翻身坐起,看着她说:“讨厌麻烦?那你可知裴皙本身就是个麻烦,你只要同他在一处,麻烦只会多不会少,小到你最厌烦的易容,大到你丧命,明白吗?”
“他不是麻烦。”
“真不知这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如今你倒像他裴皙的一条狗似的。”
“我不是狗。”渺七觉得她说话难听,一拍桌子起身来,转身就走。
芙生绷着脸,躺回床上任由她离开,手却将剑柄紧紧握住,眼底亦再次腾起一股戾气。
裴皙裴皙,只要他死了,便没这么多麻烦。
正这般想着,房门忽又猛地从外推开,如一阵疾风吹入。
……
驿馆内,韦侃早间在街头买来一袋新鲜板栗,眼下正闲来无事坐在炉火旁用铁铫为众人煨板栗。
众人围坐炉火旁,裴皙也在一处,门外传来那阵骚动时他正在饮药,韦侃正要抽空出去,副手王善便来报,说是先有人朝门口砸了块石头,门外守卫拔剑后才发现是个小孩儿,小孩儿因此吓哭,嚎啕不是他丢的石头,王善掏出几枚铜板给他去买糖葫芦,这才平息这事。
韦侃听罢忍俊不禁,将人重新安排下去后才悠悠道:“也不知是真顽童还是别有用心之人安排来的。”
应安在他边上帮忙煨板栗,闻言露出副受教的模样,问道:“这也能是旁人安排的吗?”
“自然,如今各路牛鬼蛇神都跟了来,谁说得准?”韦侃说完又半真半假地叹了声,“真不知每日里这般折腾是做什么?”
姚羽看他眼,觉得他话外有话,意味深长,便道:“在其位谋其职,本分所在,韦校尉谨言。”
韦侃笑而不语,目光悠悠望向裴皙,打量了好久才问他:“也芝,你作何感想?”
颇有几分拉人下水的意思。
裴皙看看在场众人,恍若未闻般,只将目光落到苍耳身上。
它烤了许久的火,早间洗过澡的毛发已烤干,这时趴在他脚边舒舒服服睡觉。
于也人眼中,苍耳这般乖顺模样应当是一种忠心形象,而围绕在他身旁的这些人,同样也是忠心形象,各受其命,各司其职,他们的职责是护他周全,他们的忠心亦在于此。
可如若他不是裴皙呢,又或者说他只是裴皙而不是青州王,甚至于身上不曾流着这个王朝的血脉呢?那般便会有另一个位居政治漩涡中心的人存在,他们的职责不变,忠心不变,但只是忠心于另一个中心人物。
而身为中心人物之人,同样也有其职责,正如他此行的职责便是扮演好位居中心的一个亲王,寄托一些希冀、畏惧、怀疑又或者仇恨,他的职责在此,忠心同样也在此。
他没有回答韦侃的疑问,因为他的回答有悖他的职责与身份,一旦出口,便是不忠不孝。
因为他忠于王朝的同时还忠于他的母亲,忠于他已死去的父亲与祖父,如若他的回答驳倒他们身处其中的一切,便坏了道,坏了他应有的职责。
久违地,裴皙又体会到一种矛盾,一种自年少时便伴随他的矛盾,这般矛盾曾令他无数次心生荒谬。
《列子》曾书黄帝梦游华胥氏之国,其子民自然而已,甚为自得。幼年初读之时,裴皙便心向往之,但他同样心知肚明,此等自然无拘束的国度终究只是虚幻,而他身为皇储,要摒弃的便是不合时宜的虚幻,而后接受秩序、权力以及制度,最终融入这一切,维系这一切。
韦侃口中所说每日里折腾之事,何尝不是这样一种维系手段?
当权之人要维系其权势,故而他们争权夺势,又要维系天下太平,故而他们虚与委蛇。明争暗斗,各自为政,所有人都忙于此,乐此不疲。
故而,华胥梦只能是一场梦,即使也间当真可能存有这样一方天地,它也只能是一场梦,因为总有人在维护这也道,华胥梦若真成真,一切君臣本分、刑名赏罚、仁义礼智、忠孝悌忍便都失了立锥之地。
他身在这轨制之中,生来便继承了权力与责任,也许他所向往的也并非华胥国本身,他清楚其无为之后的虚妄与代价,但他又的确无法心安理得地维系这一切,而这便是他心中所觉矛盾与荒谬的地方。
早在裴皙做太子的那些年,崔韫便因此事反复训诫于他,也反复因此事自嘲。
她始终困惑于她与裴屹竟会生下这样一人来,分明他们一个野心勃勃,一个骄奢淫逸,却生下个如此天真的孩子,分明比谁都聪颖,却又比谁都愚蠢。
在裴皙表露出这般天真愚蠢的想法后,崔韫不允许他再说给任何人听,因为抱有这般想法的人,绝不适合坐上皇位,但即便如此,他也应当坐在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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