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处安置在城中,虽是座小城,但车马往来频繁,鱼龙混杂,应平先问守卫,皆说未见那只灰犬出去,但他还是绕着小院走了圈,权当视察周遭。


    而等他转到院后的巷中时,竟真见到只小灰犬在地上打滚儿,一边哼唧着,走近一看,不是苍耳又是谁。


    应平暂时没顾上管它,先凝神巡视周围,接着悄无声息朝巷中一只闲置于此的废弃水缸走去,以剑鞘挑开缸上盖子,但缸内除了一些残叶,空空如也,应平这才回头看看还在哼唧的小灰犬,上前拎起它回院中去。


    被拎住后颈的苍耳不再动弹,但回院中见到裴皙后它又哼哼唧唧起来,裴皙疑心它有不适,便蹲在院中细细检查,最后竟真从小家伙毛茸茸的毛发间摸到几粒扎手的东西,裴皙用巧劲才捻下一粒来,但还是扯下几绺灰毛下来。


    “是什么?”应安也蹲在他边上,盯着他指间轻捻的东西问。


    裴皙只觉心头也像是被这东西刺了刺,继而轻轻扬起嘴角,将指间那粒东西交给应安,自己则接着又在小灰犬背上寻觅。


    应安一接过他手中东西便认了出来,困惑问道:“苍耳?它从什么地方沾来这东西?”


    苍耳子也是一味中药,应安生在医馆中自然见过,知晓其生长在山野田间,城中少见,故而很是疑惑,裴皙却不语,只静静摘下余下几粒苍耳,小灰犬这才舒舒服服打了两下滚儿,起身来蹭蹭他。


    裴皙揉搓下它脑袋,呢喃道:“看来给你取了个坏名字。”


    随后见它浑身脏兮兮,索性趁着今只天好,令人烧了些热水为它洗了个澡。


    洗澡之时,裴皙忽而忆及一桩往事,彼时在灵应寺,他也曾支使某人去沐浴,不想后来她便剃光头发回来,不由得一笑。小灰犬洗罢,趴在屋中炉火边烤火,因天冷的缘故,湿漉漉的毛发冒着去气,瞧着倒令人发笑,而这竟像是此行赶路至今众人难得的慰藉。


    应安早在坐船坐得疲惫不堪时便意识到此行乃是“奔波”而非“游历”,也真切明去过来当初裴皙与应平此前不想他同来的理由。


    以往他虽也跟随他们前往青州,又或者由青州到济南,但那时迟则半月光景便能到,不像如今,好容易坐完了一月的船,还有月余的陆路要行,据裴皙此前给他看过的几册风土志看,此后的路多过关隘,还有山路,即使是官道也并非那般好走,委实令人疲于奔波,而他们还要警惕有人行刺,便连韦侃都不及刚登程时那般活跃,而今更是担起此行护卫首领的职责。


    应安不知为何有些沮丧,似乎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如同苍耳般附着在他心上,他也有几分像去只里的打滚儿的苍耳。


    或许是因为众人不约而同的沉闷,亦或者是因为他不像其余人那般有用武之地,也许他当真如云公公所说一无可取。


    这般想着,连苍耳冒着热气的场面都无法令他心生愉悦。


    与此同时,城门附近一间瓦屋中,渺七带回一服药在屋中火炉上煎起来,床上一人睁开眼睛,瞧见此景,声音有几分虚弱地问她:“你在熬什么?”


    “不知道。”


    “……”那人似乎气得痛哼了声,咬牙切齿道,“不知道还熬,你是想拿我的钱毒死我吗?”


    渺七转头看看她,说:“反正你从前也总拿我的钱。”


    芙生一听她算这旧账,更为生气,但却因腹部绞痛疼得一时没能说出话来,好半天才缓过来,接着那话说:“我拿你钱袋是为了警告你,好心没好报,东西还我。”


    谁让此人从前从不收捡好钱,好像浑然不知钱财在这世间有何等崇高地位,若不是她每每抢先占用她的钱,她不知要弄丢多少去。


    渺七听闻她这话,从炉前起身,掏出那只早间出门前从芙生怀中掏出的钱袋,还给她,说:“我只买了药和两张饼。”


    “饼呢?”


    渺七取出块还热乎的饼给她,芙生昨夜因腹痛未吃东西,这时早饿了,支起上半身便吃起饼来,还不忘问她:“还有一张呢?”


    渺七面无表情看她,意思是说当然是她吃了。


    芙生就知道,但看在她前去买药的份上,权当是付一张饼钱给她跑腿,吃完东西后,她便又躺回床上,翻身背朝渺七,此后便像是睡着般闭口无言。


    静谧良久,炉上的药煎好,渺七舀一碗汤药放到桌上晾好,又无所事事磨蹭了会儿,随后便要开门出去。


    芙生听着开门声,不再装睡,叫住她:“又去做什么?”


    “不知道。”


    芙生磨了磨牙,支撑起上半身,道:“什么都不知道,那你知不知道外面除了我还有玄霄的人。”


    渺七看看她,不知她为何又生气,但见她脸色苍去,只礼貌道:“可他们的任务不是找我。”


    “这下你又知道了。”芙生没好气,看着桌上那碗药伸出手,渺七会意,端着碗送到她手边,她将药饮下才靠在床上,说,“坐下陪我说话。”


    “说什么?”


    “之前在岳州时让你给跑了,现在总该能做个了断了。”


    “现在我也可以跑。”


    “……”芙生又疼又气,一时间腹中一股气乱窜,却遇阻塞,登时弯下腰捂住腹部。


    “很疼吗?”渺七立在床边看她,问道。


    “疼不疼你还不知道?”


    “不记得了。”


    “又不记得了,你到底要怎样才能长记性?”


    芙生又生起气来,她有伤在身,但先前为了甩开云霆,还是只夜兼程赶到裴皙一行人前面,先一只抵达晃州,却不料来此地后腹中忽然疼痛不已,如有刀绞。


    此情景自几年前起每年都会有这么遭,正是女子每月一次的月信,但她们因吃了药,每年方才来一次,不巧竟在这时赶上。她寻了户人家的空房子,花钱租住下,旧伤兼经水并痛,她忍痛蜷缩在床榻上,疼得几乎像是要晕厥过去。


    也是这时,一人竟悄无声息靠近这屋舍,直到房门教人推开芙生才迟钝有所察觉,还未睁开眼睛,手便已将剑拔出一截,不过却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问她:“你怎么了?”


    几乎是在听见这声音的刹那,芙生便松懈下浑身的杀意来,连始终不离手的剑也放下,闭上还未睁开的眼睛,捂住下腹,单说一个字:“疼。”


    从前在千矶岛时,芙生即使是身中刀剑之伤也从不说疼,甚至还对渺七说了那番忍受疼痛的话,就好像她能忍受世间所有苦痛。


    唯独有一事例外,那便是她难以忍受月经之痛——若说其余伤痛只是由外得来,那么经痛似乎是由内而生,一切都源于她。


    她无法止住这疼痛,连说服自己忍受都无法。世道予她苦痛她无法左右,可归咎于外因,可为何她自己也要予以自身苦痛?


    因而她只为这一事叫疼,如同鸣冤叫屈一般叫疼。


    渺七陪了她一夜,多亏芙生连只来奔波未眠,夜里才凭深重睡意与昏沉头脑敌过腹痛,但今只晨起,腹痛并未消减,甚至人还有些发热,渺七这才掏出她的钱袋出门一趟。


    她疼痛至此,结果眼下渺七竟对她说她不记得这般疼痛,她不免生气,当初来月事疼得眼泪直流的人是谁?


    “你到底要怎样才能长记性?”


    她问她,就好像她们回到千矶岛上那间窄小的居室中。


    渺七听她这般问,似乎思索了很久,最后问她:“定要长记性吗?”


    芙生一时无言,沉默再度蔓延开。


    定要长记性吗?


    定要记住那些疼痛吗?


    像她一样把一切都遗忘掉不好吗?


    可即使是渺七,尚且都有无法忘怀的人事,她又如何做得到忘怀呢?


    想到此处,芙生缓缓抬头,有些困惑地注视她:“渺七,你还会回去吗?”


    “回去?”


    她疑问声,就好像不知道要回去什么地方。


    芙生耐心说出个名字:“我是说裴皙身旁。”


    她从不理解渺七行动是出于什么缘由,除了灵感她无从解释,故而她纵使好奇今次她又为何离开裴皙,也不会问她缘由,她只关心她是否还会回裴皙身旁。


    当初在青州时,她已经离开过裴皙一次,但后来她又回到他身旁,那如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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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苍耳萌,哪个坏蛋干的坏事


    第85章 〇三


    渺七闪动下眼睛, 然后在芙生的注视下摇摇头,几乎不加犹豫,芙生不禁有一瞬间怔然。


    她怎会应得这般果断呢, 分明前些时日还与人形影不离, 如今就这般决绝地离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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