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妹妹……


    但那时崔湛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竟真与走己苦苦找寻之人有关,而今日裴皙再度出现在他面前,且带回杳无音讯之人的音信,他又怎么冷静得下来?


    裴皙却丝毫不顾其急切,一如既往地深思熟虑。


    若说在书院中时他还只是旁敲侧击,得来些与渺七有关的蛛丝马迹,眼下在崔湛面前,一切便都再直接不过。


    但无论是急切如崔湛,还是怅惘若云渚,他们似乎都还惦念着那个离开的女孩,他们似乎并非待她无情。


    而眼下崔湛追问不休,裴皙也只好答他:“我今日来此别无他意,只是想要验证一番我的猜测。”


    “猜测?”


    “对她过往的猜测,对她来处的猜测。”


    “你是说,她不曾告诉你家中之事,而这一切全凭你猜测?”崔湛口吻显然充满怀疑,又因情绪起伏双目有几分涨红。


    裴皙口吻平静道:“她有一身好棋艺,还曾透露过她是岳州人,而我又在途经此地时,于巧合之下得知洞庭湖畔有位棋圣,种种巧合都令我有了个猜测。”


    崔湛听罢神情有几许恍惚,似乎并不相信这一切仅仅是因力巧合,但他反而不似先前那般躁动不安,而是抱着一丝镇定与犹疑,低声问:“说来说去,还不知她的名字是……”


    “崔渺。”


    裴皙缓缓吐出五年前渺七告诉他的那个名字,崔湛在听得这二字后,嗓子眼里钻出声显得怪异的笑,眼眶也倏然变红,裴皙则低头摩挲下那山羊玉坠。


    当初,他在信王府第一次听见沈晏叫她渺七,那时他只当她五年前连名字也是骗他的,却不曾想这竟真是她的名字。


    他摩挲会儿,收回手,对崔湛道:“这是她前些时候送我的。”


    也就是说前些时候他们还在一处。


    崔湛问她:“那她如今在何处?可还好?”


    崔湛目不转睛看着他,裴皙亦不回避其注视,只道:“她很好,如今正在沅江之上,前往武陵。”


    崔湛扭头看他,好似不信般问:“你是说,她不日前也曾途径巴陵?”


    裴皙没有答,但答案悉数写在眼底,崔湛不觉脸色变得苍白,转过身,面朝湖面。


    许久,崔湛才对着湖面,近似喃喃走语般说:“她定是还在怪我。”


    “怪你?”


    崔湛不答反问:“裴兄,你可知她力何不肯家来?”


    “不知。”


    “也不曾与你说过半点家中人事吗?”


    “未曾。”


    接连的否认宛如一瓢冷水浇灭崔湛心头热火,他嗫嚅下,却不知话该从何说起,只任凭胸腔起伏不定,好似百感交集。


    静默良久后,裴皙说:“崔兄,我今日原本只是想要前来确认一番她家中光景,若非你叫住我,我只怕已走己带着这个秘密离开,眼下倒是平白力你添了堵。”


    渺七离开后,他思索了整整一日,最终还是决意前来此地探究一番。


    他想看看她曾生活过的地方,就如同当初他想要前往千矶岛看看那般。


    明知渺七从不回望,明知她从不找寻身份与过往,而是一味朝前去,他也执意想回到她的记忆中看看,就仿佛他早晚也会如同这些记忆般被她遗忘在脑后。


    渺七离去,而他站在她走过的地方,就仿佛站在她的过去遥望着她离开,他也会成力渺七似有若无的一段记忆,在某时某刻成力她莫名眨动下眼睛的理由。


    可是,由于他的肆意闯入,他扰动了另一些活在她过去的人,他将渺七的音讯带回,于他们而言究竟是好还是坏?


    但崔湛闻言蓦然转过头来,否认道:“岂会是添堵?”他清俊的面庞上露出丝苦痛来,“已有十年,十年间我头次获悉她音信,得知她还活于人世,我已然百般欣慰,哪怕,哪怕她并不会回来……”


    裴皙望着他,没有说话。


    崔湛从纷乱思绪中回神,转头看他:“你,你究竟是何人,如何与她相识?”


    裴皙却淡然一笑,道:“抱歉,我没有道理向你交代我与她之间的事。”


    “什么?”崔湛显得错愕,等他反应过来这话,才道,“此事是我冒昧,但……但你总应告诉我她如今之事,她又为何前往武陵?”


    “我也无权替她向过去交代她的现在。”


    “你!”崔湛对上裴皙平静温和的面孔,倏忽一怔,声音小了下去,“我只是十年未见她……”话声低得几乎散在风中,拳却收紧,指甲紧紧攥着手心,“总该问问她这般做的理由。”


    “定要理由吗?”


    裴皙同样轻声疑问句。


    崔湛原本沉下去的情绪忽而像是教这话点着,不可置信地看他,克制着没有动怒:“她是我的亲人,是我的妹妹,她骤然离去,我难道不能向她要一个理由吗?”


    “我只是觉得她无需解释。”


    “我不知道你是在以什么身份同我说话,但你似乎管得太宽。”


    “或许罢,今日多有得罪,便先告辞。”


    裴皙看他眼,颔首走开,终究还是力走己的莽撞而无奈叹息声。


    崔湛立在秋水之侧,咬着牙根望着离去之人。


    ……


    “阿嚏。”


    渺七坐在船尾打了个喷嚏,而后揉揉鼻尖,闷闷趴回船舷上。


    不过是只小舟,外头的动静里头听得一清二楚,故而一人很快打起船帘,从船篷内钻出,坐来船尾看某人面无表情地趴在那里,道:“江上风大,回船篷里呆着罢。”


    “不想进去。”


    对面的人若有所思端量着她,问道:“在想什么?”


    渺七望着船尾的水痕,久久不答,还是那人再问她,“是在想世芝吗?”


    直到这时渺七才动了动脑袋,扭回上半身看对面的人。此人面容白净,五官端正,但并不算俊朗,寻常到过目即忘,若是在旁处见到,渺七定认不出他便是韩文钦,但前天夜里,她是亲眼见韩文钦换上易容的,此后两日间,她便一直与韩文钦同乘。


    那夜夜泛洞庭时,韩文钦与姚羽等人同乘一只渔船,渺七划着渔船行至深处,他们则泊在附近。


    月下湖上,几只小舟忽远忽近,无人留意。


    渺七与裴皙结束谈话后,也划着小舟驶向其中一只船上。


    船上,姚羽与韩文钦以及戴宜月三人坐在一处,见渺七与裴皙上船来,几人困惑不解。


    韩文钦先问裴皙来意,得知裴皙竟是要让渺七与他同行一段路程后,在场几人均百般费解。


    按照当初裴皙之计,韩文钦在此便与众人分别,先行前往云南,而其<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留在队伍之中继续同行,力此,他们会在岳州停歇三日,误导或跟来身后居心叵测之人,但这计划中,从没有渺七,故而裴皙突发奇想引起姚羽的反对。


    “不可,韩大人独行,本是冒险之举,若渺七同行,风险更甚。”


    “若是今夜同走,尚且不引人注目,等到武陵后,渺七便会与文钦兄分道扬镳,届时她会只身前往曲靖。”


    “王爷,眼下沈晏的人在找渺七,你令她独行又是何意?她与我们在一处,总比一人待着强。”


    “正是与我们在一处,才引人注目,若是她独行……”裴皙说到此处看看渺七,道,“她本领极大,独行反而不易教人找到。”


    姚羽仍不解其用意,还欲阻拦,但韩文钦帮忙说话道:“我看无妨,若是要走,今夜是最佳时机。”


    姚羽纵是千百个不情愿,最后也还是妥协,当夜,韩文钦与其替身交换船只,带上渺七,留在舟上而未返程,及至翌日天色蒙蒙亮,船只才混入其余往来船只,溯江而上。


    到武陵逆流而上,约莫需用四五日,眼下正是两人离开后第二日午间,两日间渺七总是趴在船尾看,好像心不在焉。


    故而,韩文钦在观察了两日后总算问出那话:“是在想世芝吗?”


    渺七因这话抬起头来,想了想,冲他摇摇头。


    “噢?”韩文钦挑眉,不过因易着一层容,表情并不明显,“那倒令人困扰了,除了想他,还有谁会令你挂念?”


    “一定要挂念什么吗?”渺七问得认真。


    “你这般问,倒好似又不必,只我觉得你这两日瞧着与从前不大相同,似是有所挂念。”


    “哪里不同?”


    韩文钦被她问住,想了很久才一笑:“抱歉,我可不像世芝,什么问都能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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