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声悠扬, 起初低而不哀,随后音色渐阔, 如江水奔流, 与渺七从前听来的笛声截然不同,渺七不禁循声而去。


    火舱里,冯学茂松开小狗爪子,道:“未伤及骨头, 不日便能自愈, 只不过与人一般会疼上些时候,何况它也才刚足月。”


    说完转身盥了盥手, 端来晾在一旁药, 竟对裴皙笑了笑,道,“来得正巧, 正要给你送来。”


    裴皙端起药碗,面不改色饮下,冯学茂看着他,欲言又止后,终究还是问:“昨夜里可是毒发了?”


    冯学茂的船舱就安排在主舱旁,船舱动静显耳,夜里听到动静也并不意外,裴皙也不加隐瞒,只说:“只是那么一会儿,无妨。”


    “正因为此,昨夜我才没惊扰王爷。”冯学茂语带斟酌,道,“老师特意叮嘱了我,说王爷你定要心平气和,否则毒易攻心……”


    他说的老师自然是周鸿泰,裴皙闻言并不意外,只问:“冯太医能瞧出我心气不平和吗?”


    “王爷近来可是频频毒发?我想您定是心怀忧虑。”冯学茂求证般问,实则却已笃定。裴皙虽藏在人后,几乎不让人察觉,但他毕竟是大夫,双眼见到的比常人要多。


    裴皙便避开这话端,话锋一转问:“周老是此行出发前叮嘱于你的吗?”


    “正是。”


    “那他定是来信叮嘱,信中可有说起此行云公公也会前来?”


    “这……”


    冯学茂顿了顿,正斟酌措辞,便听船上笛声乍断,一曲吹罢,火舱中安静得出奇。


    他到底扯不来谎,便说:“虽未直说,但也提到他年事已高,不宜奔波随行,故而才特意叮嘱我此事,还将忍冬丹最近的配方说与我。”


    裴皙闻言,道:“多谢冯太医告知。”


    冯学茂的一句提醒,倒让裴皙这些日子以来的一个猜测落实几分。


    周鸿泰传信给冯学茂,便足矣说明他知晓他的行程,但既来信给冯学茂,何不一同传封信给他?除非,他有意不在此事上引起他注意。


    除了云霆刻意叮嘱外,裴皙想不到周鸿泰这般做的其他缘由,而云公公,不出所料应当已暗地里跟来。


    对此,裴皙也无半分意外,甚至在这猜测堪堪得到印证之时便生出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可云公公为何要只字不提,是失望于他吗?此前两过青州而不入之事,可是已传到他耳中?


    裴皙心底又涌起许多猜想,眼见着又有几分心烦意乱,船上再次响起笛声来,先是短促一响,突兀而尖利,而后声调忽高忽低,如风撞空竹,毫无章法可循,仿佛满腔的杂乱思绪都顺着笛声倾泻而出。


    好生难听。


    但偏偏是这样难听的笛声,裴皙竟从中生出种共鸣,就好似他心间那些杂乱皆也随着她的笛声飘散至江上。


    裴皙轻抒口气,抱着小灰犬起身告辞,从火舱出来后也循着笛声前去。


    笛声从船楼上飘来,裴皙抱着小灰犬来时,韦侃正靠立在一扇舱门处探头看着外面,裴皙走近后,韦侃转过头瞧热闹般看他,压低声问:“作何感想?”


    只见渺七与韩文钦背身立在一处,韩文钦眼下正指点着渺七如何吹短笛,场面瞧着好不和谐。


    “你又何必气我?”裴皙只这般说。


    “怎么叫我气你?韩文钦气你才是,竟还跟人卖弄起乐器来,等靠岸后,我给你搬把琴上船来,你也好卖弄卖弄。”韦侃絮絮叨叨,说完见裴皙不理他,伸手摸了摸他怀中小灰犬举起的狗爪,“举着手做什么,与我招呼吗?”


    “当心碰它,方才不慎踩了它一脚。”


    韦侃这才缩回手,正这时,外头又传来呜呜咽咽的笛声,依旧难听,他笑了笑,道:“狗姑娘就给我抱着,你去外头凑凑热闹。”


    “为何?”


    “为何?”韦侃满不在乎挑眉,“就为这船上不止一片落花,我想你可比我清楚。”


    他说罢抱过他怀中小犬,转身走开去,朝下去时,还在舷梯上撞见刚起来的应安,看便是急着要去听人吹笛的,故想了想,对他道:“应安,来帮我个忙。”


    果然,应安一脸哀怨:“什么忙,可否晚些时候帮?”


    “你来便是,帮完我还能告诉你一个你大哥的秘密。”


    “我大哥?”


    应安摸了摸下巴,见韦侃一脸坏笑,到底还是跟他去,韦侃则叫来一守卫守住舷梯,免得再有人上去。


    ……


    楼船之上,江风吹拂,渺七又吹罢一曲,似乎回味了番,才转头对韩文钦说:“好多了。”


    韩文钦不知她是如何得出这结论的,不禁一笑。


    早间他因无聊乏味前来船上吹笛解闷,不料一曲吹罢,便见身侧走来一人,盯着他手中的青玉笛看,他问她:“崔姑娘是想瞧瞧我的笛子吗?”


    渺七却摇头,只说:“你的笛声和我听过的不同。”


    韩文钦想了想她这话,笑说:“乐声随心,每人心境不同,笛声自然也不同。”说完,回想起眼前之人下棋时的风采,问道,“崔姑娘也通音律吗?”


    渺七想了想,点头,而后取出那支随身带着的短玉笛。


    “短笛……”韩文钦将长笛挂回腰间,也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支短笛来,笑道,“不想还与崔姑娘有此等缘分,我这里也有支。”


    “这原本不是我的。”


    “……”韩文钦套近乎套了个空,而后一笑,“短笛形小,非久习者不得其法,故而韩某甚少吹奏,方才不过以长笛献丑,不知眼下,可否有这荣幸听崔姑娘吹奏一曲?”


    渺七看看手中笛子,说:“可我不会曲子。”


    “噢,那么想必平日里崔姑娘都随心所欲,韩某便洗耳恭听。”


    渺七便不再推辞,将玉笛一横,放在嘴边吹起,笛声乍响,如金石裂空,而后直上直下,愈吹愈乱。


    “……”


    韩文钦眼底的欣赏与笑意随笛声僵滞片刻,不过听着听着,又升起另一种迥乎不同的笑意来。


    这般一窍不通者也能点头承认自己通音律,何其笃于自信,遥想年少时,他若有此等信心,又怎会自卑不止?


    而渺七胡乱吹奏一番后,发觉自己似乎又舒坦许多,放下笛子,对韩文钦道:“怎样?”


    “咳,听来颇有野趣,不经雕琢,浑然天成。”


    若有旁人听着这话,也只会觉得员外郎巧言令色,不过倒也不是一味胡言,巧言令色完不忘提议道,“若是气息再轻细些,想必笛声会更为清越,少几分急躁。”


    渺七遂又吹起来,裴皙在舱内望着她背影,直到她吹完一曲,才迈步朝外,而后便听渺七放下笛子对韩文钦说:“好多了。”


    他无声轻笑。


    韩文钦同样一笑,还未说话便见裴皙走来,抬眼朝他看来。


    “世芝。”韩文钦叫他道,不着痕迹地回避几分,对他道,“此曲你作何评价?”


    渺七也回头看看裴皙,没看到那只小灰犬。


    裴皙对上她目光,答韩文钦之问:“随心而动,又何须我来作评?”说话间走近二人身旁,目光扫过二人手中,见各执一支短笛,淡声道,“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样一件宝贝。”


    他知她常随身揣许多东西,但还从未见过这支短笛。


    “这不是宝贝,也是谢离给我的。”


    “他倒什么都给你。”说完觉察到自己语气不善,便缄默不语。


    不料渺七这时语不惊人死不休附和他这话,道:“毕竟他连头都给我了。”


    “……”


    裴皙不必自行缄默都噎住。


    韩文钦则从旁呛了声:“二位,一旁还有人时说话可是需注意些?”


    意思是他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但他们是否也该稍加避及?


    不过说罢,他也不再留在此处,只拱手告辞道:“今日已有幸听崔姑娘赐曲,眼下韩某还有事在身,便先告辞了。”


    韩文钦带着笛子离开,回到舱房中时才轻笑摇摇头,而后坐到案牍前忙碌起事务来。


    船楼上唯有两个闲人立在一处,如早间一般并肩望着江水,不过换了个位置,所见是前路而非来路。


    不知为何,裴皙一语不发。


    渺七在一旁站上会儿,周身散发出躁动的气息,皱起眉头道:“你又在同我生气。”


    口吻似指责。


    裴皙呼吸一滞,回身来看她,问道:“我怎么同你生气?是不高兴便丢下你走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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