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待到约莫卯正时,屋外雨停歇下,天际也缓缓泛白。


    渺七望着炉火发着呆,忽觉身后床榻上有人动了动,她扭身回头,发现裴皙睁开双眼,四目相对。


    天光与火光交织着,裴皙静静眨了眨眼,有些无法确定这是否还是梦境,他叫她声:“渺七。”


    “嗯。”渺七应声。


    “扶我坐起来。”


    渺七便将他扶坐起来,隔着衣物,渺七触碰到他清瘦的手臂,松开他时,她不由得站起身,立在床边,好像做错事的孩子。


    她穿着身不合身的衣服,满是泥污,好像在泥地中打过滚儿。


    昨夜下了那样大的一场雨,她是冒着雨回来的吗?


    “几时回来的?”裴皙问她,声音里不带半分怒意。


    “昨夜。”


    裴皙弯了弯嘴角,然后便听他问:“去哪儿找着这么身衣裳?”


    渺七低头看看,说:“是海姑的。”


    “海姑?”


    “嗯,她是岛上的人,岛上只有她一人了。”


    渺七声音不高,才说完,腹中传出声肠鸣声,昭示着主人已饥肠辘辘,声音在安静封闭的屋中格外显耳。


    裴皙便无暇追问海姑的事,而是说:“去让人送些吃食来,说我饿了。”


    “哦。”渺七应声到门外去。


    应平仍守在门外,见她出来,皱着眉,压低声问:“做什么去?”


    还是几日来两人说的第一句话,渺七本不想同他说话,但还是答:“他醒了,我去给他找吃的。”


    应平扫她眼,不作声,渺七便自行穿过习武院到另一侧的饭堂中去,应平则在她走后敲门进了裴皙屋中。


    裴皙靠在床头,问他:“又守了整夜吗?”


    应平则垂首不语。


    “我已无碍,你且回屋歇会儿罢。”


    应平不动,默了默说:“王爷,昨夜我同她打了一架。”


    在裴皙说完不必再苛责她的话后,他又跟人打了架,在应平看来,这叫违命。


    “我知晓了,你去歇息罢。”裴皙依旧口吻平静,说罢转头轻咳两声,一面抬手制止了要过来的应平,再看向他说,“无妨,我今日便待在这屋中,哪儿也不去,你且宽心。”


    裴皙也没想到,自己除了需向人担保病情无碍一事外,还有需要同人担保自己哪儿也不去这话的时候,听着倒像是个顽劣不堪、不服管束的纨绔。


    但他明白,应平不敢歇息除了是因为他的病情,还是因为渺七,一个在应平看来可左右他的危险存在,所以他才要为此作一番担保。


    ……


    裴皙抱着只袖炉闭目靠在床榻上,渺七回屋时,他才撩眼看去,只见她端来满满一托盘食物,而后将托盘放至一只小几上,再一同搬着小木几架来他床榻上。


    裴皙看看面前装得满满的托盘,露出个笑来,有意道:“这般多,我怎么吃得了?”


    渺七则轻车熟路在床尾坐下,认真对他说:“这些是我吃的。”说着将那粥碗和药碗放到他面前,说,“冯大夫说今早你只能吃这个,他特地让人给你备的。”


    她这时倒知唤冯学茂为冯大夫,而托盘中余下的是一盘热腾腾的包子,原是韦侃在山中呆了几日,昨夜还生气睡不着,所以起床令人包的,不过这时他和其余人都还没起来,倒先便宜了渺七的肚子。


    渺七将粥碗放至裴皙面前,吃起包子,瞧着狼吞虎咽,像是几日没吃饭。


    裴皙没有劝阻她,只是将药饮下,而后随意用了几口粥,等渺七垫了垫肚子,吃东西的动作缓下来,他才放下粥匙,温声问她:“可否告诉我这次又因何乱跑?”


    渺七捏着咬了一口的肉包,抬头看他,见他面容苍白,却好不温和看她,她鼻翼翕动下,吞下要辩驳说没有乱跑这类话,闷声道:“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海姑。”


    “也不想让我知道?”


    渺七不说话,像在思考。


    裴皙索性又换一问:“那为何一去不返?”


    “我回来了。”渺七先纠正他的说法,然后才说,“我以为我去了就能回来,但……”


    但她去后便忘记一切道理,只顾着生气和烦躁。


    渺七想到此处,又一次烦躁起来,将余下的包子塞进嘴里,抱走面前的小木几放回原处,然后给火炉里又添一把柴火,好像这才舒坦些。


    再看裴皙,他好似早已习惯她这般不宁,只静静看着她。


    终于,渺七重新坐回床边,好不安静地望他好不安静的眼睛,问出心底疑惑:“裴皙,你为何半点也不生气?”


    “我在疼,不想浪费力气。”


    他口吻随意,却是头回对她承认他在疼的事实,没有怨怼,没有自怜,甚至带着一丝调侃,问她,“若是费力生气,断气了怎好?”


    渺七皱眉。


    裴皙见状转过话,对她道:“渺七,同我说说罢,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点点头,将她甩开姚羽自行去寻海姑的事说给他,包括住在崖顶的海姑与失忆的何问津。


    听她说到她昏睡了整日何问津便恢复记忆时,裴皙专注的眸色闪动下,对她说:“渺七,靠近点。”


    渺七将脸靠近些,他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分不清究竟是他手太凉还是她额头太热,裴皙轻叹声,正要让她叫来冯学茂看看,渺七却一把抓下他的手来。


    如同一块源源不断散发出寒气的冰块,她将他的一只手握在手中看,骨节分明的大掌,手背上青筋凸起,好像连手也忍受着莫大的苦痛。


    她捏了捏他的骨节,抬头问他:“手也会疼吗?”


    “会。”裴皙如实答她,慢悠悠道,“每处骨头都会疼,所以有时我想,何不以‘有间剑’如庖丁解牛般拆掉我全副骨头,兴许便能斩断所有疼痛。”


    渺七怔怔看他,裴皙依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好似浑然不觉自己说的话有多可怖。


    但裴皙只笑了笑,问她:“剑又弄丢了吗?”


    渺七这才回神看看空荡荡的腰间,摇摇头说:“是海姑给我换的衣服,落在她那儿了,我会去取回来的。”


    “其他人去取不行吗?”


    “不行。”渺七拧起眉心,而后第一次有所求般问裴皙,“可以让他们不要带走何问津吗?”


    “为何?”


    “海姑想要何问津留下陪她。”


    裴皙不置可否,只说:“那再和我说说海姑好吗,你是怎么找着那山巅的?”


    渺七便说起她初次找上崖顶的情形,说到她爬上岩壁,遇见海姑爹娘在树下劈柴,而夫妻二人因她的到来是如何骇然的场景。


    裴皙微笑着听,直到渺七回忆往事回忆得困了,整个人蜷缩倒在床边睡去,他才低垂下眼眸,睫羽投下一片鸦黑,手指微蜷。


    他方才,第一次如此不加掩饰地用了那个能将她留下的办法。


    向她承认他的疼痛,承认她对他的伤害,利用她的愧疚——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愧疚,将她留在身旁。


    ——————————


    作者有话说:


    裴皙老师就这样平静地发疯


    第60章 一三


    韦侃早间来了趟裴皙屋中, 在见到某个脏兮兮的泥人睡在床边后,眯觑着眼退出,待到午后渺七醒来, 他才再来, 将人撵出去单独同裴皙说了会几话。


    后半日裴皙又歇下,渺七等他睡下,原是要转身走开, 裴皙却叫住她:“可以陪着我吗?”


    不知为何,渺七觉得他似乎很是不安, 不像以往那个从容的裴皙, 于是她又坐回床边, 等他闭上眼后, 定定看他的脸, 好似想分辨出此时的裴皙与往日有何不同。


    但裴皙这时又开口:“渺七,不要一直盯着我。”


    “你闭着眼睛怎么知道我盯着你?”


    “闭上眼也还有感觉。”


    裴皙说完, 睁眼看看, 见她果然闭上眼睛在感觉,轻笑合上双眼。


    渺七不知道裴皙所说的感觉与她的感觉是否一致,但她想,或许正是这种感觉, 云霆才会像是有第二双完好无损的眼睛。


    她收回目光, 低眼看手,看足尖, 看明灭的火光, 虽在床榻之侧,却好像是能见着也间万物,虽静坐不动, 却没有想要乱闯的冲动,就好像……


    就好像昨日梦境中那个怀抱正将她拥住。


    想到这里,她回头看看裴皙,见他呼吸平稳,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隔着寝被摸了摸他的胸膛。


    分明隔着棉花,却没有海姑一半柔软,所以,那个拥抱并非裴皙,而是海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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