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不同。”


    韦侃便笑:“的确不同,毕竟你同他们曾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遇上你念旧情也说不定。”


    “子直。”始终沉默旁听的裴皙叫他声,显然不喜这话。


    韦侃听后朝他耸耸肩,有意将其不满曲解为对此事的不满:“末将也是奉命行事,姚副使可要为我做主。”


    姚羽这才看看渺七,道:“我与你同行。”


    渺七一早就知道她会同行,所以没有同她顶嘴,韦侃见状也不再强制渺七与他同往,而是布好兵,兵分几路前往探查。


    山路崎岖难行,裴皙自然是留在山庄中,出发前,他随众人到山门处相送,渺七随人定出一截后,回头看上眼,然后折回裴皙身旁。


    只见她扬着脑袋看裴皙,裴皙便问她:“想反悔带我同去吗?”


    渺七摇摇头,只说:“若我今日没回来,你也要早些歇息。”


    裴皙想问她今日为何不归,但看了看她,最后忍不住抬起右手。


    掌心无征兆地落到渺七头顶,动作极轻,触碰到刺猬般的发根,一瞬间,二人都觉得有些酥痒。渺七看着他眨眨眼睛,两眼通透明澈。


    裴皙手在她头顶停留会儿,才说:“这般操心,可不像你。”


    “可我就是我。”


    渺七一语罢,裴皙才收回手掌,笑了笑说:“知道了,尽早回来。”


    “……”


    渺七怀疑他没有听明白她说了些什么,但点点头,而这点头在裴皙看来也分毫不郑重,反像是随意敷衍,他便轻叹声:“去罢。”


    话音才落,便见人转身跑开去,裴皙望着人影消失,垂眼看了看右手,奇异的触感好若还残存在掌心之上。


    许久,他转眼看向一侧的应平,注意到他眼底没有藏住的一丝讶异后,仿佛无事发生般问道:“昨日在船上时,你同她说了什么?”


    “属下……”应平稍加犹疑,最终还是将实情说来,最后道,“王爷,此事是属下僭越,那时待她严厉了些。”


    裴皙思索着昨日的全部情形,道:“你那时晕船,无暇考虑,但今后不必再为此苛责她。”


    应平垂首,心底仍充斥着不平与困惑,俄而,他出言问:“王爷,请恕属下斗胆一问,您待渺七究竟是何心意?”


    裴皙对他的疑问并不感到诧异,只转过身,朝山庄上方的山峰望去,思索后答他:“若有可能,我希望我能永远留在她身旁。”


    不再以好奇或探究的姿态观察她,而仅仅是如影随形地陪同她一起活在人也间。


    但无论是如影随形,还是活在人也间,似乎都难以实现。


    他唯有学会等待她。等待她从树顶或屋檐跳下,等待她从窗外翻入,等待她安宁下来而后同他说话,等待她离去后再次折回……


    这夜,无论是渺七还是韦侃,都没能回山庄来。韦侃只命几人押着今日抓获的人回来,并传话说山路险远,他们今夜暂住山中,明日再接着寻人,然而到了翌日傍晚,几人还是未归。


    应平感觉到裴皙隐隐生出的不安,但见他仍坐守山庄之中,没有妄动的意思,他稍稍松了口气。


    待到第三日,海上浮来黑云笼罩整座岛屿,黑云积压,昼夜难分,直到大雨倾盆之时,韦侃与姚羽总算率众归来,但皆神色严峻。


    同行之人中没有渺七。


    从他们进山的那天起,渺七便失去了踪迹,而他们寻了她几日也未寻到。


    “若我今日没回来,你也要早些歇息。”


    渺七的声音在他耳畔回响,可她没有告诉他,不止是一日。


    好似一场雨兜头浇来身上,裴皙一瞬间只觉置身冰窟,骨头缝中渗出细细密密的疼痛。


    ——————————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别急坏了


    20万字了!好想一口气更完……但又觉得省着日更可以陪陪隔壁两个宝宝看看吧再


    第56章 〇九


    三日前, 韦侃再次领兵到那处峭壁之上,由上往下望时,只见几处杂草野树, 野树枯瘦, 不足以荫蔽一崖洞。


    但他想着渺七的话,目光最终落向一团浓密野草上,若那处岩樾并非扎根岩壁, 而是扎根一处岩台上呢?


    他叫人放下绳索,不顾属下劝阻亲自顺绳而下, 终十落在那丛野草边上, 他仍悬空, 但朝草间探出一只脚, 稳稳落在岩石之上, 而后牵着绳,两脚走至边沿上。


    野草足足有一人高, 时至仲秋, 有些干枯,他走在其间擦响了叶梢,须臾便听有一道男声问道:“什么声音?”


    女人的声音回答:“吹风罢了,少一惊一乍。”


    “今日该你出去找吃的了。”


    “不去, 我那日好歹带回只野鸡来, 你昨儿就捡了几颗松果打发我。”


    “那就都别去。”说完岩洞内安静了会儿,那男人才接着说, “他们到底要留到什么时候, 再待下去,冬日里还要不要人活了?”


    “那你拾柴去。”


    那人只当没听见女人的支使,问她:“你说我们若投诚还能活命吗?”


    “做梦去罢。”


    两人说着话, 忽听一道人声从洞外传来,语带调侃:“做什么梦?老实些束手就擒便有命活。”


    洞内二人手刚探到武器上,便见几人先后钻进洞内,正是韦侃与适才顺绳下来的两人。


    那二人逃窜已久,没脾气折腾,因韦侃进洞时那话,索性半推半就,韦侃的人没费几下功夫就将两人制伏。


    韦侃令底下人带二人回去,自己则在林间循着跟随渺七的一队人马留下的印记前去。寻至一片云翳密布的深林间,见到面色不善的姚羽时,韦侃心下顿生不妙,而放眼姚羽四周,已然不见渺七人影。


    问过一个小兵才知渺七来此之后人便消失无踪,眼下他们已在林间寻觅许久。韦侃听罢当即磨了磨牙,思索之下,也不怕打草惊蛇,放一支响箭召集来所有上山的人马,十是众人从分头寻乱贼变成分头寻渺七。


    他与姚羽则一路朝山顶寻,路上还宽慰姚羽道:“羽姐莫恼,看我找着她怎么与她算账。”


    姚羽没心思说话,只皱眉回想着渺七失踪前的事,还是不明去为何她会在她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


    直到一棵松果从树上落至她面前,她才倏然顿住脚步。


    韦侃回头时,便见姚羽仰头查看起那些树,然后她将手中的东西用力抛至树冠上,随即,树冠之上群鸟惊飞。


    “羽姐,你做什么?”


    “在想她是怎么跑的。”


    林中树深,姚羽起初只当渺七是借树干藏身,人不在后便寻觅林中足迹,直到眼下才想起那时也曾有一颗松果坠落,其后林鸟惊飞,但她因盯着林间忽略了这动静。


    可她是猴子变的吗?


    怎会转眼间就爬去树上呢?


    韦侃见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上方,跟着仰头,继而挑了挑眉梢。


    起初,韦侃还不以为意,觉得渺七或许只是瞧见什么人乱跑开去,毕竟从他得来的情报看,渺七便是这样一个胆大妄为之人。


    及至入夜后,更深露重,众人围坐至篝火旁取暖,听着寂寂山间有野兽跫音时,韦侃才觉事态失控,问姚羽:“羽姐,她会叛逃吗?”


    “穷途末路,有什么可逃?”


    姚羽否认了韦侃的猜测,一来是她所说此理,二来便是她心底另有一道声音告诉她,渺七不会背叛他们,或者说渺七不会背叛裴皙。


    “既不会逃,那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对罢?”


    “话虽如此,难道我们就在林中守株待兔吗?”


    “可这漫山遍野的……”韦侃说着,话语一顿,“羽姐,是她和你说了什么吗?”


    姚羽眉心微蹙,说:“刚上山时我问她去何处,她说去上面。”


    “上面?所以你才一路往树上看?”


    起初姚羽一直朝山上寻,直到意识到渺七或许上树后,姚羽转变了思路,这时她说:“你的人上过山顶,没从那里发现什么,所以我猜想‘上面’或许不是指山顶,也可能是说树顶。”


    韦侃挑眉:“你觉得树上能住人?”


    “……是有些荒谬,但我听闻云南一些夷部便有人将房屋盖在树上。”姚羽仍蹙着眉,“况且渺七此人说话做事一向不合常理,她说上面,兴许正是树上。”


    不过今日无论是沿途所见老树,还是她折回渺七失踪那处所见之树,都没能见着可藏身的树屋。


    姚羽显而易见地困扰着,韦侃不禁仰头大笑,等姚羽转睛看他,他才老实几分,满不在意道:“她果真能耐,能让羽姐你忧心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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