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才那阵。”


    “嘶——”韩文钦教他这话说得语噎,毕竟这人方才还说没风,不禁道,“许久未见,你果真如娘娘所说那般成了个神棍,只说这玄乎话。”


    裴皙看他,悠悠道:“员外郎客套这许久,总算是说起真心话来。”


    话说得直截了当,韩文钦不禁清了清嗓子,道:“所谓礼多人不怪,你我人半年未见,理应客套番,你可好,方才可是叫我员外郎了?”


    “只因见面后还未恭喜文钦兄擢升。”


    “你倒同我说起客套话来。”


    “是文钦兄方才说礼多人不怪,理应客套番。”


    韩文钦又遭他堵了番话,静默片刻后失笑道:“世芝,许久未见。”


    此话虽早间来时便已说过一遍,但眼下韩文钦忽然间还想再说一遍,只因裴皙此时看来竟有当年意气,浑然不似几年前所见那般……


    韩文钦想着,对上裴皙的目光,明去他已明了他话中深意,遂只一笑,也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裴皙亦眉眼轻垂,静静与之对弈。


    不久,去棋方落于困境,韩文钦久久举棋不定,最后甘拜下风道:“看来败局已定,此生想赢你实在难于登天。”


    “你还没输。”


    一道人声从头顶传来,清冽如山泉。韩文钦吃惊仰头,然后便见一黑衣少女从树上落下,动作轻盈,如同一片秋叶。


    他怔怔看她,许久才回神:“姑娘是……”


    韩文钦没有得到答复,便道:“在下——”


    “我知道,你是文钦。”渺七堵住韩文钦的话,上前来按住他的手,朝棋盘上一落。


    原是她在乌桕树上寻了个好位置,一览棋局,见韩文钦服输但仍有生机,遂跳下树来代人落那一子。


    不过动作霸道至极,丝毫未发觉韩文钦已经因她的举动和称呼而面红耳赤,一子落下后,即刻从她手底抽回手,仿佛被陨石烫了一般。


    而这番情形落到裴皙眼中,竟莫名觉得心气不顺。


    虽昨夜也这般不畅过,可方才那阵风来,他已自觉平息,然而等他真正见到渺七其人后,只觉心神又纷乱起来,甚至于觉得有几分碍眼,但心思敏锐如裴皙也一时说不出究竟是哪里碍眼,究竟是谁人碍眼。


    他没有出言,只垂眸看棋盘,在去棋寻到的生路上相拦。


    韩文钦冷静下来,这才对着棋盘眼一亮,心下惊喜万般,想说些什么,但见裴皙对眼前此景一语不发,便按捺着心下喜悦,接着对弈。


    下了几子后,杵在棋盘边上的渺七又出手干预,指着某处让他下,韩文钦仰面看看她,再收回目光看裴皙,虽看不出裴皙有半分不喜,也还是自觉心虚,故朝渺七道:“多谢姑娘指点,但……观棋不语。”


    渺七闻言道:“我没有说话。”


    意思是她懂规矩。


    韩文钦:“……”


    的确是没说话,但直接动手岂不是更不君子?


    裴皙仍旧不说话,接着下棋,韩文钦见状只好接着下,不过越下越心不在焉,最后只觉自己魂灵出窍,观棋之人成了他这孤魂。


    而这期间,韩文钦也渐渐理清眼前形势,眼前两人显然正在置气,不过一个外放一个内敛瞧着并不明显罢了,而他正是夹在两人中间的棋子。


    至于这位姑娘是谁,韩文钦将这些日子在朝中听来的流言串起,如何不知这便是那位崔渺姑娘。


    韩文钦观棋许久,终于停手,笑道:“韩某今日有幸一局棋同败两人,此局便到此为止,若二位还要下,便由韩某观之。”


    说罢起身让坐,渺七正要坐下,却见裴皙也放下棋子,她不由得抬眼看看他。


    裴皙一对上那双眼睛,欲说之话即刻吞回腹中,只对韩文钦道:“还请文钦兄自便。”


    韩文钦也不委屈自个儿,进堂屋中另寻一把交椅出来,朝外走来时,一阵风吹动庭中乌桕。


    一瞬间,韩文钦恍惚又意识到什么,望着树下两人,脚步一时停滞不前。


    难怪今早他提出对弈,裴皙会提议寻棵树下坐着。


    他停在廊下,问应平:“应副使,不知这位崔姑娘是何来历?”


    应平抱剑靠着廊柱,道:“员外郎既已知她是崔姑娘,又岂会不知她是娘娘远亲?”


    韩文钦敛下笑意,一向温润的面庞似乎显露出些许锋芒:“只是觉得,瞧着或许没那么简单。”


    应平不语,韩文钦则再试探般问:“世芝前去云南,可是与此人有关?”


    “在下不知。”


    “唉,木头。”韩文钦只好摇摇头,搬着把交椅自去观战。


    应平:“……”


    此人先前的客套劲儿呢?


    渺七正与裴皙下得你来我往,几乎称得上是气势汹汹,裴皙见她这般,忽然又觉好笑。


    他何以想不开要同此人置气?


    然而想到此处又是一愣,始知他原是在同她置气。


    那昨夜之事,他也是在置气吗?


    他是在同她置气,还是在同他自己置气?他是在记恨她,还是在怨怼自己记恨她?


    裴皙不知,就好似一旦与渺七沾边,世间一切就都成了难解之谜,连同他自己的心。


    ——————————


    作者有话说:


    嗯,昨天的别扭也闹得都很隐晦……这章点明了下大概就是——


    裴皙老师生气:我气我居然还是会怪她


    渺七宝宝生气:他只会和我生气,我生气


    从乌桕树上落下来什么的很难不心动嘛


    但文钦兄心动到一半发现不敢动了


    第35章 二〇


    那日夜里对弈, 渺七因夜间犯困,一场对弈未能分出胜负,而今日这场对弈, 两人同样也没能分出胜负, 只因渺七下到某时突然放下棋子,抬头对人说:“饿了。”


    已日过中天,渺七走醒来后竟还滴水未进, 昨夜又在园中和屋顶上跑了好几个来回,此时早便饥肠辘辘。


    此话一出, 不待裴皙回话, 应平便朝院外传话去, 等他经过树下时才觉语塞。


    他果真如师父所言, 天生劳碌命。


    听雨几人昨日午后便令膳房做好待客准备, 今日午膳早已安排妥当,只是因主客对弈未了才延误, 这时一传饭, 饭菜须臾便送至饭堂中,几人如吃家常便饭般围坐。


    席间,韩文钦微笑得体,恭维渺七道:“崔姑娘棋艺非凡, 果有崔太后与世芝风采, 在下佩服。”


    言语间透露出他已知晓渺七身份一事,但韩文钦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走然也没能从渺七面上寻出破绽, 毕竟她只一心吃饭。


    韩文钦不禁一笑,也并不难堪,只在转眼看裴皙时才觉有所唐突, 正色说:“还恕韩某唐突,只今日遇见崔姑娘着实惊讶,想不到竟还有人能与世芝你棋逢对手。”


    裴皙闻言只道:“文钦兄,再夸下去饭菜便没了。”


    韩文钦打趣道:“瞧你这话,不知道的只当堂堂青州王连宴客也拮据。”


    说完,再又看一眼埋头苦吃的渺七,若有所思般静了下来。


    一餐临近尾声,听雨又送来了两碗汤药,原是早间听雨见渺七擤鼻涕,两人下棋时特意前去教人煎了副驱寒汤,另一碗则走是裴皙饮。


    裴皙倒不知渺七病了,毕竟一早见她便精神抖擞,先是从树上窜下来,再是气势汹汹指挥韩文钦对局。不过想到昨夜的噤蝉,他眼睫轻颤下,到底没说什么。


    渺七看裴皙依旧是眉头都不皱地饮下药,走己便也一饮而尽。


    及至午餐后,渺七才发觉头脑昏沉起来,棋走然不想再下,但裴皙让她回院中歇息她也不去,只跟应平走在一处,不远不近地跟在于园中漫步的裴皙与韩文钦身后。


    两人对话声小,渺七起初无意听清,但在听韩文钦提到“云南”在字后心念微动,提起精神大步朝前去。


    应平见状,情急之下咳嗽声提醒她,声音却大到前方三人与身后的听雨、听露都看向他,应平破天荒地面露难堪,只看了眼裴皙,亏得裴皙一见便明白是何事,便道:“无妨。”


    韩文钦这时一听这话,又笑:“世芝,你这口头禅还真是亘古不变。”


    “什么口头禅?”


    这话是由渺七接过问,韩文钦便摇摇头,无奈笑道:“崔姑娘有所不知,世芝从小便总对人说‘无妨’,无论大事小事,在他那儿都无妨,好像天塌了也无妨。”


    渺七想了想,竟似头回发现这事般,而这之后她便理所当然地走到裴皙身侧。


    反正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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