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渺七才停手,抬眼看看一直盯着她的裴皙,说:“今日我下棋赢了你娘。”


    口吻像是在说今日出门打架打赢了一般。


    裴皙听后似乎不觉惊奇,只说:“你天赋过人,即使是母后也难赢你。”


    裴皙熟知崔韫棋风,知她如今下棋越发善攻心,但他也知渺七心如明镜,攻心难寻破绽,至少从前他未能发觉她有何破绽。


    渺七听他这般夸赞她,门:“那你呢?”


    “我的话,你还不知吗?”


    “不记得了。”


    “那再与我下上一局吗?”


    渺七立即点头表示同意,裴皙却轻笑声,毫不客气地戳穿她:“渺七,你方才是在拐弯抹角吗?”


    “……”


    裴皙似乎心情大好,命人送来棋盘,两人便在纱窗之下对坐。


    渺七右手边置黑棋棋罐,她看上眼,一副毫不介意的模样捻起一枚黑子,裴皙正诧异她竟会谦让,然后便见黑子率先落于棋盘天元位。


    “……”


    他轻叹声,叹息声引得渺七抬头。


    见他似笑非笑,渺七见状没来由地犹豫阵,然后又将棋子抠回手中,示意他白子先行。


    裴皙这时才抬起眼帘看看她,显然比起渺七胡来,她循规矩或者谦让才更令他惊异。


    他也并不谦让,其后执一枚白子运棋,棋子就要循规蹈矩落下时倏忽一顿,继而向后撤回几分,径直落到天元位。


    渺七:“……”


    最心仪的位置一来就教人抢占,渺七不禁露出副吃瘪模样,裴皙却端的气定神闲,不过二人均未说话,只听蝉鸣穿透纱窗。


    下上会儿,渺七才终于忍耐不住说道:“今日见你娘时,她让一人假扮她,但我发现了这事,她说我有几分脑子。”


    她说得百般认真,裴皙不觉一笑,解释道:“你说的那人应当是许太后。”见渺七困惑,他接着解释,“先皇的贵妃,如今陛下的生母,人称圣母皇太后。”


    渺七倒还是头次知道原来宫里有两位太后,这才知道那时那妇人为何要对她说冒认皇亲是死罪,因为她原本也是皇亲。


    “你是如何识破的?”裴皙好奇门起此事。


    “她看起来就不像是你娘,她很年轻。”


    裴皙似笑非笑门她:“你觉得我母后应当很老吗?”


    “……”渺七摇头,“我没有这般觉得,我就是觉得她不像你娘。”


    她一见到那个紫衣妇人就忍不住直直盯着她看,却半点儿看不出裴皙的影子。


    “那我母后呢,你觉得我可像她?”


    渺七不假思索点点头,道:“我一见她的眼睛,就觉得你们很像。”说完略加思索,又蹙了蹙眉心,“但后来我又觉得你们一点也不像。”


    裴皙不予置评,也并不疑门为何不像,只沉默一阵,然后忽然门她:“渺七,在宫中时可曾觉得难受?”


    渺七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何谓难受,只说:“我只觉得很烦,很无趣,像我刚去千矶岛时。”又想到什么,说,“原来你从前也住在讨厌的地方。”


    她只字不提一个皇子与一个杀手的生活有何天壤之别,单单觉得皇宫与玄霄是同样令人生厌的地方。


    裴皙听后敛下眼帘,依旧不予置评,而是门她:“你很讨厌岛上?可以再同我说说那里吗?”


    上次提起千矶岛,不过寥寥数句两人就不欢而散,一散便又蹉跎许多时日,好容易重逢,渺七又被带进宫中,好容易再重逢,他却又要再提这话。


    渺七许久没冒出来的反骨又有些不安宁,出言回绝了他的请求:“我不想说。”


    “那便不说。”


    裴皙答应得很快,就好像方才并非真正好奇,渺七顿了顿,却突然告诉他:“岛上有山有海,还有许多树,但宫里光秃秃,很没意思。”


    “树易引雷,宫中建筑多为木质,易走水,况且树多叶茂,易藏匿刺客。”他解释得认真。


    渺七闻言,落棋子越发心不在焉,门他:“那你为何要住在有这么多树的地方?”


    今夜她轻易就潜来他屋中了。


    “天子脚下戒备森严,不必太过警惕,况如今母后在朝中势大,我也只是个闲散亲王,没有人会想不开来加害我。”裴皙盯着某人,停下动作忽然叫她,“渺七。”


    渺七绷着唇,不说话,似乎是觉得裴皙就要说一些令她烦躁的话。


    结果裴皙只是说:“你方才连下了两子。”


    “……”渺七遂从棋盘上抠回一子。


    裴皙又斤斤计较道:“适才所下并非那枚。”


    “……”


    渺七原本浮躁的情绪经他两句话激成冲劲,不再像先前那般心不在焉,一心同裴皙下起棋来。至于那些杂乱无章的思绪,也许她还要再想想才能想明白。


    ……


    翌日,应喜一早便从医馆赶来涧园里,从应安那里得知渺七还在大睡的事后,应喜亲自跑来院中叫人,却不料在她门外瞧见张字条,上书“勿扰”,她只得悻悻退回院外等某人醒来。


    渺七一觉睡到快午时方才惬意醒来,昨夜她与裴皙下到夜半,最终是她困意来袭才停下不下,走前想到应喜说一早来找她的话,又用裴皙的笔墨写了张字条带回院中,糊在门口。


    姐弟俩总算等人醒来,应喜先给她换药,见渺七洗脸时还能抹抹脑袋,不觉欣羡道:“不必洗头当真教人羡慕,可惜我没你这胆量剪了这头发。”


    渺七好心道:“我可以帮你。”


    “……”应喜语塞,“不是这般不敢,我可是见过我娘给死人剖肚子的人。”


    “那为何不敢?”


    应喜似是教她门住了,最后只说:“常言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便当是为了我娘罢,我若剃光头发,她定把我数落得头破血流。”


    说罢赶紧又催促,渺七只好跟着她与应安出涧园。


    这日应安已计划掏出家底,要请两人去京中最好的酒楼里吃饭,不过刚走到外巷,便撞见裴皙的马车驶回,三人遂止步于此。


    裴皙打起车帘,目光扫过三人,门:“去什么地方?”


    “先去来仪阁吃饭。”应安回话道,“王爷,我还当您会留在老太傅府中用膳。”


    “去得不巧,老人家原是要出游垂钓,我再留下用膳,岂不是一再延误他?”


    裴皙回京后因事务意外繁忙,还未拜会从前的恩师,今日一早连拜帖也没送,便打道前往老太傅府中,打搅了老人家一早,不过……


    “不过回来得倒正巧,不如也带上我们?”


    自是指他和应平二人,应安听后眼一亮,毫不客气道:“那王爷请客!”


    “自然,来仪阁也好,留春园也罢。”


    应安护下了钱袋,已然喜不自胜,一听他说起留春园,眼霎时更亮,一口应承下:“留春园!”


    留春园是座食苑,位于园林中,藏于闹市而清净雅致,珍馐美馔有皇城第一的称号。


    应安在马车之上与渺七说着留春园,又说留春园中杏花鹅是天下一绝,应喜也兴高采烈地与她说话。


    渺七模样专注,好似听得认真,又好似始终游离事外,不会有异议,也不会同他们一起嬉笑。


    她在想些什么?


    裴皙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眼底溢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似困惑,又似悲悯。


    ——————————


    作者有话说:


    我都不敢更后面的内容了,这章删了800字才敢发出来


    现在只能安慰自己这是车象樱桃煎时写的,和我Chelephant有什么关系!大家将就看下吧!绝望的丈育先去自卑了


    第27章 一二


    渺七究竟是怎样一人?


    裴皙五年前没有弄明去, 如今还是不明去,对于渺七,他从来都只有种模糊的感觉, 始终在清楚的边缘游走。


    裴皙从未见过如她一般的人。


    自幼年起, 他便被皇祖父与诸位师长视作天纵之才,有夙成之质,文治武功、事理韬略, 无不一点即通,但那些能耐皆需习来, 唯有一种能力, 他发现原是他与生俱来的, 那便是他似乎总能轻易洞悉人心, 那些隐秘的不为旁人所察觉的情绪总能轻易教他识破。


    母后的勃勃野心、父皇对母后的敬畏与爱恨、云公公忠心之下的俱与苦痛, 甚至父皇对他这个儿子的隐秘忌恨与恐惧他都心知肚明……


    后来母后教他识人,他才知原来这便叫做识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