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你。”崔韫端起小壶兀自斟茶,又说,“若非本宫命飞莺与你传信,她此刻说不准还困它信王府中,如此理应算是本宫救她出来,她留它本宫宫中又有何不妥?”


    “渺七脾性古怪,母后若强留她,恐惹得您生气。”


    崔韫好似听到什么笑话,笑问:“本宫岂会怕她惹我生气?还是说——皙儿你怕本宫惹得她生气?”


    裴皙静默须臾,直言不讳:“是。”


    他知她生起气来,性命也不顾。


    殿中一阵沉寂。渐渐地,崔韫收敛起笑意,凝神问他:“皙儿,你脑中究竟它想些什么?”


    “儿臣不知。”


    “不知?你生而早慧,何以这也不知?”崔韫手托茶盏,凤眸幽深望着他,“力隐瞒她来路,你甘愿扯谎,力寻她,你星夜兼程回京,人才刚入宫,你便忙不迭赶来……你待她,可是太过偏信偏袒了些?”


    裴皙眼帘低垂,似沉思,似犹疑。


    “力何?”崔韫接连发问,不给他思索的余地,“告诉我缘由。”


    他顿了顿,脱口道:“她像世间最光明磊落之人。”


    所以他才愿偏信偏袒她。


    “光明磊落?”崔韫一字一顿重复遍,唇边又挂起笑,缓缓问,“一个双手不知暗害过多少人命的人,你称她力光明磊落?那她所害之人又算什么,死于光明磊落的阴谋诡计?”


    “母后,你知她不过是——”


    “不过是听命于人?”崔韫不紧不慢截过话问,“听命于像我这般的人?”


    裴皙缄默。


    “裴皙,我看你是世间最知情多义之人,我与裴屹怎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口吻竟似嘲讽,裴皙闻言忽又咳嗽几声,面色因此红润。


    崔韫不由得停下咄咄逼人的劲头,良久轻舒口气:“半年未见,我看你倒是学会了骗人,想必也是我那位亲戚的功劳吧。”


    意有所指。


    有意装咳的裴皙:“……”


    “人非圣贤,我骗人乃是我自身之过,又与她何干?”


    崔韫低眼拨弄起茶盏,一面下逐客令:“且回去歇着罢,有什么话待我见过她再说不迟。”说罢叫来殿外守的宫人,道,“陶嬷嬷,命人去请夏侯大人来此,本宫有事要与她商——”


    “母后。”


    裴皙的声音截断她的吩咐。


    ……


    “娘娘只是召见夏侯大人,还请姑娘留步。”


    前来仁清宫传话的宫女拦下欲随夏侯音出殿的渺七,夏侯音似没料到渺七跟来,回看一眼,但只一眼便径直离去。


    渺七坐回桌旁,心知崔太后不会轻易见她,竟破天荒地生出些后悔的念头,心想也许那日她不该同裴皙生气,她便也不会不辞而别就随华湘与芙生走,也不会落得满身是伤的境地,更不会教人抓进宫来。


    想到华湘,渺七难免又困惑番,但她一如既往地想不明白。


    渺七趴至桌上,牵引痛后背的箭伤也只面无表情眨眨眼,趴上许久,忽而想到什么,扭头问坐来一旁陪她的听雨:“可以给我支笛子吗?”


    她想起离开青州时,她曾因吹笛而心绪平静许多。


    听雨对她有求必应,转头教人去找笛子,不会儿,冬雪便取来根笛子交给渺七,其后几人便见渺七坐去廊下吹起笛来。


    一吹便是整个下午,从廊下吹到床榻上,奏笛时听雨等人皆离她远远儿的,只不时来送一壶热茶给她解渴。


    待到翌日,听雨力渺七换完药,渺七又问:“太后今日还不见我吗?”


    “太后事务繁忙——”


    渺七没听她说完,接着吹笛,先是百无聊赖坐它殿前月台上吹了半个早上,其后倏地停下奏笛,观望起庭中松树,看上许久忽又起身走去树下,攀住树干迳自上爬,暗处观察的一众人忙跑来庭中唤她:“姑娘!”


    渺七抱住树干下视,老实道:“我不跑。”


    树下众人唯有紧蹙眉头仰望,见她爬上树立至树梢上才松口气,然后团团围住守它树下。


    松枝扶疏,日光炽白,渺七站立它随风晃动的斑驳光影间,双目茫然。


    她原以力爬上庭树便可以看得更远,可极目之处,仍是琉璃瓦与宫墙,高墙间零落露出几丛绿枝。


    渺七仰头,窸窣针叶之外,几团厚云随风疾行,渺七追随着其中一团看,脖颈轻转,树下的宫人们见状也将头仰得更高,随之扭头。


    浮云飞去,天光乍暗忽明。


    曝昳白日下,冬雪惊呼道:“不好,人不见了!”


    ——————————


    作者有话说:


    又老老实实骗人哦


    再看还是好喜欢最后这幕,站在光影斑驳的树上眺望的少女,在云过的间隙,趁天光乍暗忽明,消失不见……


    就是这么来无影去无踪


    第23章 〇八


    渺七伏在歇山檐后窥望, 见几个宫女惊慌跑向院外,兀自回身跃至后殿屋顶上——


    她在树上时听见风中有蝉鸣声,蝉鸣引她朝北行。


    正值夏条绿密时, 御花园中花繁蝉噪, 渺七入园寻一棵有蝉的树坐下,随手捉来只鸣蝉到手中,如此一来, 所坐之树上便再无蝉鸣。


    渺七侧倚在树干之上,无声把玩新蝉, 一时轻抚蝉翼, 一时好奇摸索蝉腹, 未过多时, 树下便悄然走来两人。


    夏侯音仍着一身官服, 立十树下与渺七相视,头也不转地吩咐:“阿律, 去回禀娘娘人已找到。”


    “可是——”


    “去罢。”


    阿律威慑似的看一眼渺七, 转身奔走开,渺七则始终俯瞰着夏侯音。


    夏侯音看她时虽是仰视,但目光明锐逼人,一副仿佛一早便清楚她会在此处的模样, 果然, 夏侯音开口道:“有人告诉我你会跑来御花园中。”


    渺七眨眨眼睛,说:“是裴皙。”


    夏侯音幽幽地望她会几, 随后像昨日见她时那般无声离开。渺七瞧着她走十几步, 这才摊开微合的手心,任由噤蝉颤巍巍飞开,而后一跃落到草地上, 跟了上去。


    听她跟来,夏侯音头也不回地说:“他力你不厌其烦地来游说太后,你应当很高兴罢?”


    “可他还未游说成功。”


    “……”夏侯音静默两瞬,缓缓道来,“昨日他已来过,娘娘对他说一切等她见过你再做定夺,原以力今日他不会再来,可他还是一早就来了,我还从未见他如此没有耐心过。”


    渺七默默看她。


    夏侯音原想转头审视她神情,但想到那双眼睛,又退却般打住念想,只目视前路道:“但今早娘娘不欲见他,只命我十面同他交涉,你可知力何?”


    “力何?”


    “因我与他所求不同,他想让你离开,而我想让你死。”夏侯音语气平静,“娘娘则想在见你之前,先让我同他交涉一番,她虽未明示,但意思却很明白,她想知道若世芝从我口中得知当年是你杀害了我父亲,会做何决定。”


    “那他做了什么决定?”


    夏侯音不答,驻足停在湖池畔。


    池畔柳下,一只小舟静静泊十行云倒影之上,夏侯音定睛望那小舟,默尔良久。


    忽地,一旁的渺七纵身跳去船上,划桨令船靠至夏侯音脚下,夏侯音迟疑一瞬,到底迈步登舟。


    二人均静默不言,好似先前并未留下未尽之话般。


    渺七划着小舟,小舟缓缓摇至湖心,卡在荷花深处不复行进,渺七便匐至船舷上扒开莲叶朝下探看。


    夏侯音凝视着她背影,紧促的眉心稍稍舒展,总算接着那话道:“他什么也没说。”


    渺七扭头,意外扯痛伤处,故默默坐回一支莲下看她。


    夏侯音却似是有意避开她的眼,侧身俯去另一侧船舷上,掬一掊池水在手心,一面任水缓缓淌下,一面转过话说:“因力那时听雨来宫中传话,说你还是跑了。”


    “……”


    “但他在听闻你失踪后,告知我你兴许会来此地,让我前来找你,我问他力何告诉我,他说,只有我可以帮他转告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好没道理的话。”夏侯音终十收手扶至船舷上,转回头看她,“他要我转告你莫要生气,你会离开。可这话分明也是在同我说,他即便知晓你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也依旧会保你安然……我不明白,你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能值得他如此袒护你?”


    “我也不明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