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渺七依旧无动于衷,盯着他,似冥顽不灵的野狗,眸中唯见火光闪动。
如此,韩仲孝反像是没了脾气,忽而笑了声:“事到如今,你不想问些什么吗?”
“我在船上时问了,但你没有答我。”
她问他为何前来迎她。
韩仲孝只得低叹声,耐着性子道:“因为如今玄霄已遭朝廷清剿,若非我在此拦截,你回岛上必死无疑。”说到此处,他眯了眯眼,“渺七,你延误归期,胆大妄为,当真是觉得谢兄死后便什么事都能推到他头上吗?”
“……”
渺七没想到会有人戳穿她的心思,但依旧镇定自若,面不改色道:“韩教习有话直说。”
“你可知你在英国公府所做之事,触怒了谢老国公?”
“那本就是院首之命。”
“一派胡言,谢兄为人如何我岂会不知?他对老国公孝心天地可鉴,又怎会死后让人把他的头颅悬到床梁之上?”
“……”渺七不再说话,索性往地上一倒,说,“我困了。”
“你——”她话虽不假,只着实将韩仲孝堵得心慌,他闭眼深吸一口气,许久才呼出,朝她道,“到草席上睡去。”
渺七置若罔闻,翻身打个哈欠,一任洞外风雨汹涌到天明。
风雨既停,渺七也因腹中饥饿醒来,她先翻开包袱瞧了瞧,糗粮早因雨淋火炙变了样,加之她还枕了包袱一夜,说是团烂泥也不为过。
渺七浅尝一块,随即弃之,再看洞中,除一席草垫与一团余火外,再无其他,遂踢灭余火到山洞外去。
山洞位于一处矮山腰,由洞口可望苍茫云海,暴雨初歇,岛雾漫漫,渺七沿山路一径前往海边。
昨夜巨浪卷来海藻,红绿藻间有银白小鱼萦绕,近岸处,韩仲孝已生火烹食。
渺七走上前,见得铁铫中满是红虾红蟹,火上还烤有两条大鱼,就地而坐,毫不见外地取来虾剥。
韩仲孝睨她眼,而后问:“他死前可留有东西给你?”
他问得突然,渺七犹夷片刻,只将怀中那根白玉小笛摸出抛向他。
韩仲孝接过短笛,细细把玩,末了叹息声:“一些话昨日见你时便该告诉你,可惜你惹我不悦,我便想晚点再教你高兴。”他倒是还想磨她一番,但这人根本就是木石之心,再怎么刺都不痛不痒,反而教他气甚。
“高兴?”
口吻困惑,好似不解什么叫做高兴。
“可以离开玄霄,还不够高兴吗?”
渺七无声眨动双眼。几瞬之间,她想到芙生曾问她心中所愿,她答她三愿,其一便是离开玄霄,然芙生称之为妄想。
入玄霄者,即入生地狱,叛离者死无全尸。
“我不明白。”
韩仲孝不情不愿开口:“我原本也不明白,但昨夜我彻夜思索,总算是明白了谢兄为何要舍命保你离开。”
渺七一顿,虾也不吃,问他:“此话怎说?”
“哼,朝廷此番清剿千矶岛,玄霄为保势力,将星院推了出来,你以为没有谢兄相保,你能活着离开岛上?”
渺七蹙起眉,思索许久后说:“不是。”
“什么不是。”
“你说他舍命保我,但他舍命是为他自己,为了当哪吒同他父亲明志。”
“你——”
“本来就是。”渺七说罢,一手掰落虾头,抽出虾肉吃。
韩仲孝直气得起身,在海滩上来回踱步,见渺七吃完虾又吃蟹,还不忘给鱼翻面,风度全无,破口骂道:“以往谢兄所言甚是,你果真天生无情无义!”
渺七充耳不闻,兀自填饱肚子,而后坐去船上一语不发地看海。
此时日出东方,岛屿雾散,但遥望沧海尽头,仍有一处布满浓雾。
世人皆称蓬莱为仙境,知其时现奇观,却不知蓬莱海域外,有一岛名千矶。千矶岛终年大雾不散,岛周暗礁盘踞,过往船只稍有不慎便触礁沉海,即便是经验颇丰的渔人也难以靠近。岛上山深林密,白鹭含烟,宛如仙境,然那里是玄霄中人的生地狱。
迂久,一只海鸥落至船头,渺七眨眨眼,回身看韩仲孝,说:“那我走了。”
韩仲孝盘腿而坐,双手抱臂,不知想了些什么,难得冷静问她:“走去哪儿?”
渺七想了想,随口说:“江湖。”
话落,韩仲孝竟扑哧一笑,没忍住,索性仰天长笑,好似癫狂:“太平之世,你以为离了玄霄江湖还能任你闯荡?”
渺七冷眼看他,不答,韩仲孝也不追问,只将手中那支短笛连同一只旧锦袋朝她抛去。渺七接过,看了看那只旧囊袋,问:“这是什么?”
“自己的东西也不记得了吗?受人之托,替你取来。”
原是她入玄霄前的东西,渺七记不太清,但揣起那锦袋,然后问:“那这支短笛呢,你不留着睹物思人吗?”
“又不是交给我的。”
韩仲孝说完,仰面倒在海滩上。
渺七难得多话,最后问他:“你不走么?”
“走,但与你道不同。”
玄霄中人总是故弄玄虚,渺七不再问,收起船锚,摆舟驶向云雾的另一端。
第3章 〇三
一连半月渺七都走在乡野间,白日或寻溪涧捕鱼,或往山间摘果,入夜便宿旷野荒庙。虽说玄铁令仍在,但眼下渺七不明形式,索性一城不入,如此来,一路上跨州过府倒也无事发生。
半月之后,时入仲夏,渺七再度踏入青州地境,来时赶上场骤雨,遂在郊外一旅店歇脚。
堂内只六七旅客,一个伙计,渺七进店后环顾一周,寻了角落坐下,伙计快便上茶来,笑道:“客官吃些什么?小店有酒有肉,昨儿夜里刚宰了头猪,后院里还有活鸡活鸭。”
“一碗热米饭。”
小伙计静候片晌,了悟过来什么,又问:“再没别的?”
渺七停顿片刻,改了口:“两碗。”
“……”
小伙计耸肩离去,渺七这才提壶斟茶,也是这时,东面桌上一少年提酒而来。一人一壶同时落座,响动细微,却引得店内其余人朝此处望上一眼。
“果真是你!”少年瞧着只十四五岁,说起话来眯着眼,笑模悠悠,“我还以为吃多了酒眼花,不想竟真应了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
后半句当然是说得来全不费功夫。
渺七饮下一盏冷茶,看向对面,眨了眨眼。
“怎么,你不记得我了么?”少年往前一凑,似是想教她看得更清楚。
“记得。”
“果真记得,我怎不信?”
“月院穆冲。”
玄霄盘踞一岛,岛上分布日月星三曜院,其中日院为首,月院次之,星院最末。
渺七所在的星院由谢离教导,平日与其余两院往来甚少,穆冲从未在星院待过,但渺七认得他,两年前他曾受人之托带一则遗言来星院寻她。
穆冲听她叫出他的名字,斟了碗酒推到她面前,依旧笑眯眯:“此乃青州金玉露,虽卖家往里头掺了水,尝着却也还不错。”
渺七却不与他扮熟络,只问:“你找我?”
“是啊,主人家中遭窃,命我来拿小贼。”
“与我何干?”渺七矢口否认,面无半分波澜。
“自然与你有关,主人指名道姓,他说谁是贼谁便是贼,不过你当真没名气,没几人认得你——不对,如今你已是无人不晓了。”
“为何?”
穆冲眯觑下眼眸,笑容不改,但只是含糊其辞说:“连主人都认得你了,自是鼎鼎有名的。”
“来了客官,两碗米饭。”
话音落下,小伙计端来两碗半冷不热的米饭,想是见桌上情势有变,思索之下将其中一碗放到穆冲面前。
穆冲当下将碗推回渺七手边,转头对那伙计笑道:“你好像记性不佳,做伙计的可得长长记性。”
笑容灿烂,眼却黑洞洞似披云翳。小伙计忙冲他致歉,穆冲则似无事发生,重又回眸看渺七,渺七则已自顾自扒起米饭。
二人无言相对,直到渺七吃罢两碗饭起身,穆冲才出声挽留:“雨还未停,不多坐会儿么?”
渺七只睇他一眼,随后结过饭钱出了旅店。
……
出了青州便入济南,泰山北麓,有一村名唤野老庄,渺七行至村外二里地时,不再往前,只寻一棵老树系好马儿,倚树等待。
不出一炷香时,渺七便听马蹄声逼近,抬眼望去时那人也已骑马而来,见到她后笑吟吟停马,将马系在道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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