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上班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吐槽北城这个可怕的早高峰,只要晚出门十分钟,就得堵上一个小时。


    但今天,看着前方亮起一片的红色尾灯,他竟不觉烦躁,反而觉得开得有些快了,还没酝酿好告别的话就到了目的地。


    车辆缓缓停下,苏致秋解开安全带,嘴唇张张合合,最后还是说出了那句话,“谢谢,麻烦了。”


    凌岁寒也一如既往地淡淡点头,只有瞬间蹙起的眉头暴露了他对这句话的抵触。


    苏致秋的手已经放到了门把手上,却不知为何地下意识找了别的话题来拖延时间。


    “没耽误你工作吧,我家离这边有点远,兜了这么大一圈,时间够长的。”


    他问。


    “没有。”


    凌岁寒答。


    “对了,看你爱吃那个小萝卜条,你带着团团出去旅游那两天我又做了一罐,放在冰箱第三层了,但是那东西不禁放,你赶紧吃了,千万别放坏了。”


    苏致秋叮嘱。


    “好,知道了。”


    凌岁寒点头。


    “今晚就不用去接苏团团了,我弟回来后休假三天,可以去接。”


    苏致秋又说。


    这次,凌岁寒干脆没开口,只是再次点头。


    车内陷入一片寂静,苏致秋那边的车门已经半开了,他想再说些什么,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可以说的话题了。


    没办法,他只好轻咳一声,道:“那我走了。”


    说着,一转头,他就对上了凌岁寒的眼眸,那双和苏团团相似的眼睛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期待。


    苏致秋看得一愣,盯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最后还是只是点了点头,就推开了车门。


    凌岁寒的车也扬长而去,没有丝毫留恋和不舍。


    开出一段距离后,他忽然抬手拨了一下后视镜,露出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路边,尽管已经快要看不到汽车的影子,却依旧挥着手,十分殷切的模样。


    凌岁寒的眼睛没由来的一酸,他等了一个晚上和一个早上,几次暗示,却都没能听到那句话。


    只要苏致秋跟他说一句不舍,或是半句不想走,他一定会当场求他留下,哪怕让他跪地上求他都可以。


    可是,没有。


    想到昨晚苏团团转述的话,凌岁寒心口钝钝的疼,这算什么,最后的美好对吗。


    家人一回来,就赶紧丢开他,丢开那座他为他装好的婚房,丢开他们相处的这二十天,迫不及待地回到了家庭的怀抱。


    然后嘱咐苏团团连他的名字都不能提,和他撇清关系,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是他第二次把苏致秋从自己的房子里送走了,起码比上一次的不告而别强,这次他好歹是亲自看着对方离开的。


    凌岁寒开不下车去了,他强撑着胃痛的感觉,把车停在路边,望着眼前道路的车水马龙,五年前的那股无力感再次席卷全身。


    猝然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的无助和心疼就像洪水般淹没过头顶,只是在苏致秋面前,他一直在忍,在伪装,假装自己很好,只是因为他了解对方,不想让苏致秋难过。


    但这一刻,他的确有些茫然。


    本以为相处了二十天下来,他已经在那个人面前展现了足够的诚意,也表达清楚了自己的打算。


    他不信苏致秋真得会相信他要订婚了这种话,苏致秋没那么傻,也足够了解他。


    但苏致秋却依旧不为所动,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似的,一个字都不提。


    让他满腔话也被堵了回去,怕他为难,无法开口挽留。


    凌岁寒从来没这么憋屈过,从小到大,没有他不敢惹的人,没有他不敢说的话。


    只有这个人,只有这个苏致秋,一次次打破他的原则和底线,一次次撕开他那高高在上的骄傲和自尊,让他不得不在对方面前卑颜屈膝,俯首称臣。


    可即使是这样,那个人也不稀罕。


    凌岁寒趴在方向盘上,感到头疼、嗓子疼、胃疼……似乎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


    他慢慢攥紧方向盘上的皮质套革,收紧,不顾自己的掌心已经红了一片。


    没关系,既然苏致秋要装傻到底,既然苏致秋要又一次弃他而不顾,那他低头好了。


    反正,在这段关系中,他早就习惯了。


    从当初他红着眼对苏致秋说我接受你的告白了开始,他就已经习惯了对苏致秋一个表情的分析,习惯了对苏致秋无休止的追逐。


    苏致秋,不要以为就这么结束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给我等着。


    凌岁寒望着前方来往穿梭的行人,头顶是龙恒广场的超大地广,上面的人依旧是他,只是换了个主题,一身白色笔挺西装,长得没边的腿。


    而坐在车内的人,却不似地广上笑得温和,满脸写着不甘。


    直到口袋中的手机铃声响起,才拉回了他的思绪。


    本不想接,但忽然想起是不是苏致秋落下了什么东西,他还是接起来。


    那头却是一道少年带着笑的嗓音,“哥,猜猜我在哪?”


    “方星?”


    凌岁寒一顿,叫出对方的名字,“你回来了?”


    方星伸伸懒腰,懒洋洋地道:“对啊,怪不得哥你死活不肯跟我去云城,真不是人待的地,给我累瘦了快十斤。”


    “用不用去接你?”凌岁寒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直截了当地问道。


    方星在那头撇撇嘴,“不用,我已经出机场了,去办点事,晚上去我姨那吃饭啊。”


    凌岁寒嗯了一声,没再理会那头的聒噪,干脆地挂断电话,发动了车子。


    他也要去“忙”了。


    *


    “小苏哥,小苏哥!”


    苏致秋今天不知道第多少次发呆的时候,被苗苗的声音把魂给喊回来了。


    “怎么了?”他一下子惊醒,以为嘉宾那边又出了什么事。


    “要吃中午饭了,今天的嘉宾点名要吃荣记,我得赶紧去买,”苗苗和安雯雯站在一起,问他,“苏哥要吃什么菜,我一起买回来,看您今天不太在状态,是不是生病了?吃点好的补补吧。”


    “已经到中午了?”


    “岂止啊,都快下午了。”


    苏致秋恍惚地看了下表,这才发现时针已经指向一了,下午一点了。


    他真是糊涂了,放到平时,他早早把饭菜买回来,照顾好嘉宾休息了,今天却处处忘事,也就是今天的嘉宾是位女歌手前辈,为人特别宽容,否则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个圈子太浮躁,哪个有名气的脾气都不小,像凌岁寒那样的甚至可以称上一句谦逊了。


    意识到自己又在想那个名字,苏致秋立刻站了起来,把苗苗和安雯雯吓了一跳。


    “没事,你去吧,雯雯陪着苗苗去,不要挤地铁了,打车费我给你们报销。”


    苗苗立刻开心地要走,安雯雯有些担忧地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却被苗苗拉走了。


    “我还有话要说呢……”


    远远飘来两个小姑娘的对话,落入苏致秋的耳朵里。


    “快别说了,你看小苏哥状态对劲吗?今早来的时候,我刚泡好的茶水,90度的水温他就往嘴里送,差点把嘴唇烫破,你就别打扰了……”


    苏致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有些红肿的嘴唇,尽管及时用冷水冲了,也上了烫伤膏,但还是有点疼。


    他惊觉自己这个状态有些熟悉,和当初刚刚离开北城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恍恍惚惚的,好似行尸走肉。


    只是那时候他和凌岁寒相隔十万大山,几千公里,现在他们却都在北城,即使最远的两端,也只需要开车两个小时就可以见到。


    只是,无论哪一次,他都没有回头去找对方的勇气。


    那次,是因为他不成器的父亲。


    这次,却是因为从他身体里出来的儿子。


    苏致秋不是傻缺,能感觉出凌岁寒的暗示,但他总是缺少那么一丝回应的勇气。


    他不愿意让凌岁寒永远顶着一顶不知名的绿帽子,就这么接受了自己和苏团团,他知道对方肯定会对他们父子俩很好很好,可就是因为这样,他不能这么默认般地伤害对方的心。


    可要他说出真相,他还是缺了点冲动和勇气。


    每次都只差临门一脚,却迟迟抬不起腿。


    他长吁一口气,说不出的烦躁,有些六神无主的感觉,什么工作都干不下去了。


    剪辑小哥从外面进来,看见他立刻跑过来,一看就是有事。


    苏致秋忙收起思绪,迎上去,不等开口,就听对方脱口而出,“小苏哥,你失恋啦?”


    苏致秋一愣,下意识啊了一声。


    “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我可太眼熟了,想当初我刚和我初恋分手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剪辑师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一看就知道,哥你和嫂子分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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