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致秋的手停了一下,片刻后才轻声道:“睡吧。”
没有得到答案的苏团团还想问,奈何睡意来袭,迅速沉入了梦乡。
只留下被他弄得没了困意的苏致秋,呆呆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或许是因为苏团团一句无心之言,苏致秋做了一晚上奇奇怪怪的梦,大都是从前的事了。
一会是满脸通红的站在他面前威胁他不许找别的男人的凌岁寒,一会是他们去大峡谷录制时那个落日下的吻,一会是无数人追问他为什么要退团……
梦境不断变幻交织,最终凝结成凌岁寒的模样,不是十八岁的凌岁寒,而是已经长大的,二十五岁的凌岁寒。
梦中,凌岁寒还穿着重逢时的那件黑色风衣,一手斜插在口袋里,侧过头看他。
他本想转身离开,双腿却不受控制地朝着男人走过去。
然后,他看着凌岁寒红唇轻启,一张一合地说了一句话。
“苏致秋,我已经知道了。”
男人恶劣地弯了下唇,一字一顿道:“苏团团是你怀胎十月,给我生的孩子。”
轰的一下。
苏致秋感觉自己整个脑袋炸成烟火升空,全世界白茫茫一片,找不到身在何处。
只有凌岁寒那张狰狞的脸望着他,唇瓣张开说出一句无声的话。
“怪物。”
我不是。
我不是怪物。
团团也不是怪物。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苏致秋痛苦地跪在雪地里,感受着身前人居高临下的目光,可他根本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会看到对方眼底的厌恶和嫌弃。
他抱住脑袋,崩溃地嘶吼起来,说着自己也听不懂的话。
或许是声音太大,在雪地里四处回响,吵得他自己一个激灵,猛地醒了过来。
还好,周围一片漆黑,不是白茫茫的雪地。
身边也只有一个小团子抱着他的胳膊睡得正熟,没有……那个人。
苏致秋望着天花板,剧烈地喘着气,感觉嗓子有些发紧,不知是不是刚刚在梦中喊的。
慢慢缓下神来,他想要喝点水,便拉开台灯走了出去。
刚一出门,就被眼前的一道黑影吓了一大跳。
苏致秋惊恐地再次拍了拍心脏的位置,定睛看去,终于认出站在那里的是凌岁寒。
凌岁寒没开灯,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向他房门这边。
不等苏致秋开口,凌岁寒已经率先问道:“做噩梦了吗?”
察觉到苏致秋在黑暗中惊讶的目光,他解释道:“口渴了,出来倒杯水喝,路过你们的房间,正好听到有动静。”
苏致秋闻言,下意识看向那扇厚厚的木门。
看出了他的想法,凌岁寒眯起眼道:“这扇木门还是你选的,它的隔音效果你应该知道吧,我站在这里都听到你的叫声了……”
黑暗中,苏致秋的夜盲又犯了,他看不清凌岁寒脸上的神色,也无法探究对方此刻是何种情绪。
“做的噩梦这么吓人?”
凌岁寒像是笑了一声,“都快哭了。”
苏致秋轻咳一声,问:“开关在哪里来着?我什么都看不到。”
刚一出声却发觉自己嗓子十分沙哑,又赶紧闭上嘴。
不等他摸索着去开灯,就听耳边一道轻声,“站在那等着。”
话音落下,身前传来一阵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后,停在他的面前。
视力下降后,感官就格外真实,苏致秋能嗅到对面人身上传来的淡淡香味,能听到男人低沉的呼吸,只要他一抬起胳膊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拥抱住凌岁寒。
“水,刚接好的。”
不知为何凌岁寒依旧没开灯,只抬手握住他的手,失去视力的苏致秋乖乖被他牵起手,接住了那个温热的水杯。
触摸着上面的花纹,他摸出来是他自己的那个水杯。
凌岁寒了解他,知道他做噩梦后要出来喝水,提前给他倒好了。
他小口小口地喝了半杯后,总算感觉嗓子不那么疼了,再开口时,声音也正常了许多。
“谢谢。”
凌岁寒对他的道谢不置可否,接过杯子放在一边,淡淡道:“行了,回去睡吧。”
已经编好噩梦内容的苏致秋一怔,下意识追问,“你不问我到底梦到了什么吗?”
“那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凌岁寒依言问他。
原本自以为编得很真实的苏致秋却失声了,他迟迟没能说出那些谎话。
似是早就猜到这一幕的凌岁寒没什么情绪波动,只说:“既然是噩梦,就不要再回忆一次了,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忘记它吧。”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轻,在寂静的冬夜里没由来得带来了一丝安抚的味道。
苏致秋感觉自己身上的冷汗都尽数褪去,意识渐渐回笼,手脚也重新暖和起来。
不等他再说些什么,凌岁寒已经将两只手搭在他的肩头,推着他进了房间,“早点睡吧,下雪了,明天早上我送你。”
说完,漂亮的木门在他的眼前关上,他从始至终没有看清凌岁寒一眼。
苏致秋呆呆地望着木门看了半天,又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
果然,一片片雪花在夜色中飞舞,打着旋落下来,地面已经铺上薄薄一层白色。
为了隐私考虑,家里窗帘都拉得非常严实。
凌岁寒大半夜不睡觉,突然拉开窗帘看窗外做什么?
而且他刚刚听着凌岁寒的声音,没有一丝睡意,显然不是半路醒了,而是压根没睡。
一个念头在苏致秋脑中一闪而过,太快了,他什么都没抓到。
苏致秋走进房间配套的洗手间,对着镜子洗了把脸。
照着镜子,苏致秋不禁暗自庆幸刚刚凌岁寒一直没有开灯。
不知何时,他脸上布满泪痕,看起来狼狈不已。
想到那个噩梦,苏致秋关掉水龙头,叹了口气。
他知道凌岁寒不是那种人,即使凌岁寒再不能接受,也绝对不会用那两个字去形容他和团团。
是他的执念在作祟。
恐惧的执念。
苏致秋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那个男人惊恐的叫声和癫狂的语气,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怪物,你他妈就是个怪物。”
“你和你肚子里的这个杂种都会下地狱,会遭天谴的,没人会接受你们!”
“别靠近我,我想吐!求求你,别来恶心我!”
“我造了什么孽,会生出你这种怪胎?我都不敢出门,这辈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那是他的亲生父亲,给了他生命的人。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却不惜用所有最恶毒最疯狂的词语来形容他和团团。
这就是血缘的劣根性,即使他在心底告诉自己,不会在乎任何一个人的话。
可当听着父亲癫狂的话,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时,苏致秋悲哀地发现,他没有办法不去在乎。
那是他爸爸啊。
那段时间,他想过花大价钱找人做手术把这个罪恶的生命打下来,也想过干脆拉着他这个王八蛋爹去死算了。
幸好,没两天,那个男人自己意外死了。
看着他尸体那一刻,苏致秋终于后知后觉,这个从他四岁开始,就一直折磨他困扰他将近二十年的“父亲”,死了。
从此,没人能再威胁到他和他爱的人,他自由了。
最后,在那位好心医生的提醒下,他留下了这个孩子。
也幸好,他留下了。
想到往事,苏致秋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看看表,四点多了。
苏致秋双手扶住洗手池两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煞白,眼眶通红,跟鬼一样丑。
凌岁寒视力那么好,那会应该看到他脸上的泪痕了吧。
水池一侧有水,苏致秋站起身的时候胳膊一滑,差点撞到镜子上。
还好他及时撑了下墙面,站稳了。
收回手,苏致秋怔怔地望着镜子里的人,他想起刚刚那个在自己脑海中闪过的念头是什么了。
凌岁寒不睡觉,是不是因为他……手疼啊。
老妈遇人不淑,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从早忙到黑带着他和苏致枫。
年轻的时候太累,导致左腿留下了劳损的毛病,一到换季或是下雨下雪天,就疼得要命,直到去年做了手术才好。
她还经常对着他和苏致枫自嘲,自己的腿比天气预报还准,一开始疼准要下雨下雪了。
那凌岁寒呢……
当时都已经到了撕裂做手术的地步了,是不是比老妈更严重呢。
苏致秋抿紧双唇,他想,他猜到凌岁寒知道下雪了的原因了。
想到这,苏致秋有些站不住了。
他原地转了一圈,又回到了镜子前。
挣扎片刻,他还是决定出去看一眼,要是凌岁寒锁门了,他就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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