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


    你是不是也是在为了面子,为了什么愚蠢的傲慢而欺骗我。


    可……


    在苏致秋无声的沉默下,凌岁寒眼底微弱的光芒越来越黯淡,最终彻底湮灭在漆黑中。


    “抱歉。”


    苏致秋听到自己说,语调死板。


    有那么一秒钟,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五年前,那个离开北城的夜晚。


    那时候的他满心仇恨,被怒意占据了整颗心脏,甚至都没顾上想凌岁寒会不会难过。


    而现在,他知道了。


    应当是会难过的。


    那天的凌岁寒,也像此刻这样,眼底荒芜一片,看不到一丝光彩么。


    身后的道路上车水马龙,鸣笛声与说笑声交谈在一起,仿佛响在他的耳边,又似乎离他那么远,那么远。


    凌岁寒忽然动了。


    他把钱包随手塞回苏致秋的口袋中,独独将那张小小的照片留在了自己的掌心。


    苏致秋看着他的眼睛。


    或许是认识的时间实在太久,苏致秋竟只用了一个短短的瞬间,就猜出了他要做什么。


    果然。


    凌岁寒的手慢慢收紧,风干的相片很快就在他的手里被揉成了一团。


    “凌岁寒!”


    苏致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个箭步冲上前,想从他的手中抢出那张照片。


    但已经来不及了。


    凌岁寒只是瞥了他一眼,就摊开了手。


    修长的掌心上托着一张被揉皱的小小纸团。


    那张相片实在是太小了,北风的冬风又一向很大。


    苏致秋伸出手想去抓住,但他忘了自己怀里还抱着苏团团。


    就这样一换手的功夫,那个小小的相片就随着风飘了起来,最后在一阵大风中消失在两个人的视野里。


    再也看不到了。


    凌岁寒收回手,重新握成拳,他的声音带着些寒意。


    “苏致秋,都有孩子了还在钱包里放我的照片,你妻子不恶心,我恶心。”


    面对这赤/裸的攻击,苏致秋一字未发,只是呆愣愣地看着纸团消失的方向,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凌岁寒!”


    两人身后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有些气喘吁吁的。


    苏致秋回过头,看见凌岁寒的前妻,不,是他的姐姐走过来,后面还跟着他的小外甥。


    “你没事吧?”


    女人走过来喘了口气,看看苏致秋,又看看凌岁寒,神色有些焦急。


    “没事。”


    凌岁寒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那怎么突然跑出来了?囡囡叫你都没叫住。”


    女人嗔怪地说,又转头看看苏致秋,打量着他,面露几分怪异。


    苏致秋怕被她看出什么,低下头,没有再说一句话,抱着苏团团走了。


    凌月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等她忽然惊讶地捂住嘴,扭头想对凌岁寒说什么时,这才发现凌岁寒已经不在原地了。


    “妈妈,舅舅去那边了。”


    孩子拽拽她的手,朝那边一指。


    凌月顺着方向望过去,发现凌岁寒就站在街的对面,一个巨大的垃圾桶前面。


    “你要干什么?”


    扫了眼脚下的污水,凌月蹙起眉,抱起孩子。


    下一刻,她震惊地捂住嘴,惊叫了一声,“凌岁寒!”


    凌岁寒却置若罔闻地伸出手去,不顾垃圾桶边的菜叶挂到了他的外套,也没有理睬脚边的污秽。


    他从里面摸了半天,最后摸出了一个极小的东西。


    凌月小心地避开脚底的黑水,凑过去看了看,“你捡这个干什么?”


    凌岁寒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垃圾桶边,静静地看着手中的那个小纸团。


    虽然他一言未发,可凌月依旧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浓重的悲伤的味道。


    那样浓重的悲意,像水中永远化不开的墨。


    “你……”


    凌月将视线从他手上移开,试探着问:“刚刚那个人,要是我没看错的话,好像有点眼熟?”


    她第一次见的时候还没感觉,但见多了,总感觉有股说不出的相似。


    再加上今天她弟突然当场发大疯,这么神经的情况,这么多年来,似乎只在一个人身上出现过。


    “就是他吧?”凌月语气有些复杂地说出那个在他们家为绝对禁忌的名字。


    “苏致秋?”


    原本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的凌岁寒,像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般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在凌月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的时候,凌岁寒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路边那棵叶子落光的枯树。


    “不是。”


    凌月愣了一下,正要开口,眼前人再次摇头重复道:“那不是他。”


    凌月见他状态不对,忙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好好,不是他,是姐看错了,你先过来,听话。”


    她一边说,一边拽他,想把他从垃圾桶旁边拉开。


    她弟从小就有洁癖,爱干净得不得了,怎么可以站在垃圾桶旁边。


    一会等他回过神来又要闹脾气了。


    然而,下一刻,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阴了一天一夜的乌云终于凝聚在一起,一片片小雪花飘落下来。


    今年最后一场雪,来得不算晚,透心得凉。


    有一片雪花落到凌岁寒脸上,化成水滴顺着滚落下来,落到他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水痕。


    而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有好几道水痕了。


    这个万人瞩目的大明星,就这么站在街头的垃圾桶旁边,无措地垂着头,哭得像个世界上最无助的孩子。


    痛苦,绝望。


    却又寂静无声。


    第36章


    苏致秋抱着苏团团,站在电梯的最里面,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苏团团格外得乖巧,靠在他的肩膀上,一个字也没问。


    苏致秋也实在没有安抚他的力气。


    医院的电梯似乎永远处于爆满的状态,无论在哪一层停下,都会上下无数人。


    每个人脸上俱是麻木,藏在口罩后的面孔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人会知道彼此刚刚经历过什么。


    是久病初愈,抑或家中添丁,还是生离死别。


    苏致秋抬起头,盯着跳跃的红色数字,极力压下心头的那股悸动。


    尽管他垂在身体一侧的手已经死死握成了拳头,甚至指甲在手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


    但心中那股恐惧与惊慌还是挥之不去。


    不断折磨着他,让他几乎呼吸不上来。


    他真得很讨厌医院。


    在这里,他目送老妈进产房,又亲手接过了刚刚降临在世上的苏致枫,他是那么小,连只有六岁的他也能抱起来。


    在这里,他无数次奔波着照顾老妈,盯着病床头的点滴认真写着作业,尽管他知道自己连上高中的钱都掏不出来。


    也是在这里,他又遇到了那个混账。


    那个将他带到这个罪恶的世界,没有给予过他一丝温情,却让他五岁就尝尽人间冷暖的生父。


    电梯门开开合合,行驶缓慢,仿佛永远都到不了儿科那一层。


    但苏致秋知道终究只是仿佛罢了。


    当初,他也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见到那个傻逼爹了,可最后呢,还不是如跗骨之蛆般被缠上。


    从此,开启了他翻天覆地的痛苦五年。


    所以,永远这个词,灵验的都是坏事。


    好事,根本就不会在他身上成立。


    叮的一声,儿科楼层到了。


    苏致秋抬眸看了一眼,跟着人群慢慢挤出电梯,找到柠檬在的诊室。


    柠檬正枕在爸爸的大腿上输着液,已经醒了,只是神色依旧恹恹。


    苏团团一看见脸色煞白的柠檬,就从苏致秋怀中挣扎着要下去。


    苏致秋也没拦着他,顺从地把他放下地。


    苏团团拿出还有些湿漉漉的小手帕,走过去给柠檬擦了擦冷汗,小大人一样。


    看得柠檬爸爸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苏致秋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异样,便跟着笑了两声。


    柠檬爸爸要转给他钱,被苏致秋拒绝了。


    “医生说四点的时候,柠檬就可以输完液离开了。”


    柠檬爸爸弯下腰对苏团团道:“到时候团团就可以一起去看烟花了。”


    “刚退烧,还是别出去吹风了,”苏致秋忙道:“烟花什么时候都能看。”


    柠檬爸爸却憨厚一笑,揶揄道:“你们刚出去的时候,柠檬跟我说了好几遍晚上要去看烟花,我想着毕竟是跨年,意义不一样,也就同意了。”


    “可是……”


    苏致秋有些犹豫。


    两个小孩脸上都看向他,脸上流露乞求的神色。


    苏团团的桃花眼都可怜兮兮地皱起来,一错不错地望着他。


    那样的眼神,瞬间将他的心脏击得粉碎。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