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苏致秋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对车窗招了招手,态度如常地道:“我回去上班了,你走吧。”
说完,不等凌岁寒回应,他就转身穿过马路进了大厦,没有回头。
走到电梯前,苏致秋忽然站住。
一分钟后,他悄悄走回门口,朝对面张望。
然而,什么都没有。
凌岁寒没有叫他,也没有追上来。
枯黄的枝叶下,那辆熟悉的黑车已经不在了,男人离开了。
凌岁寒也不会像从前一样,第一个察觉到他的情绪,跑过来哄他了。
苏致秋握紧口袋中的小鸟,回了工作室。
大家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在各自忙着,偶尔轻声聊两句天。
苏致秋坐在工位前,长长吐了口气,本想沉下心来计划一下年底的收尾工作,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凌岁寒的那句“廉价”、“没出息”竟比想象中更伤人。
苏致秋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但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如一把利刃般狠狠将他的心捅了个对穿。
冷风就呼呼地从这个刀口朝里冒,直冻得他唇色苍白,手心冰凉一片。
或许也不全是因为凌岁寒的嘲讽,还有因苏团团而起的愤愤不平。
其实凌岁寒怎么说他他都无所谓,当年他欠凌岁寒的,本就是回来赎罪,所以他甚至甘之如饴。
可就在刚刚,他才忽然意识到,团团是不一样的。
他好像不能从凌岁寒嘴里听到一句团团不好的话。
哪怕凌岁寒并不知道这个小玩偶是他自己亲生儿子得到的奖品,不知道他嘴里这个廉价的、上不了台面的玩偶对苏团团有多重要。
可苏致秋在听完他的话后,第一反应还是一阵难受,忍不住从心底升起一阵怨怼。
尽管他知道凌岁寒只是在说玩偶,却依旧让他有种男人在用这些伤人的词语说苏团团的错觉。
这种糟糕的感受,让他甚至没给凌岁寒一个好脸色,就这么冲动地离开了。
这在两人重逢后,还是第一次。
苏致秋一手扶着额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苏哥,没事吧?”苗苗又抱着几个文件走过来,见他脸色不大好看,不禁问道。
“没事。”
苏致秋对她笑笑。
“没事就好,怎么感觉出去了一趟好像换了人一样。”
苗苗打趣道。
苏致秋签完字,笑笑递给她。
或许是被苗苗一打岔,苏致秋猛然从刚刚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他抹了把脸,对着电脑发了会呆,总算把心沉了下来。
他刚刚太敏感了。
且不论凌岁寒和苏团团互不相识,就算是认识,苏团团听完凌岁寒的话后,也只会和自己小声嘀咕,“爸爸,这个叔叔嘴巴好毒,你以后不要和他玩了。”
而凌岁寒则会……
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很快就被苏致秋否定了。
凌岁寒压根就不会见到苏团团,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注意力抽离出来后,就听见周围几个人的说话声。
“不会真有嫂子了吧?”
“今天热搜怕是要变天了,压都压不下去。”
“首映礼一结束就离开了,连导演叫他聚餐都没搭理,谁让人家是凌少呢,有这个资本。”
剪辑师啧啧地感慨了两声,“男人的直觉,凌少一定是谈了,饭都不吃就走了,恐怕就是打电话吵架了,急着去哄对象。”
他的话立刻遭到苗苗的拍桌反驳,“单纯不想参加饭局罢了,还男人的直觉,你怎么不说女人的第六感呢?”
苏致秋一边听他们说着,一边忍不住捏了捏口袋里的小红鸟,毛茸茸的,触感很治愈。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这个小红鸟的确不适合凌岁寒。
他是耀眼瞩目的大明星,一举一动都会被媒体抓住深深地剖析,这么一个粗糙的小玩偶出现在他身上,还不知道会引起什么轩然大波呢。
而且也不太相配。
苏致秋想象了一下小红鸟被凌岁寒握在手里的模样,十分别扭突兀,和男人那一件六位数的外套格格不入。
不知为何,苏致秋眼前忽然浮现出重逢那天,凌岁寒站在扶梯旁一把将那个小男孩举高高的场景。
加上旁边温婉带笑的女人,仿佛一张和谐幸福的全家福。
而他和苏团团,就像那天一样,能做的只是狼狈地退出镜头,或者沦为凌岁寒一家三口的背景板,用他们父子俩的存在证明凌岁寒已经过上了世俗意义上的“幸福生活”,证明他有多爱自己的妻子和儿子。
苏致秋不愿意,所以他选择了前者。他无所谓,但他儿子不行。
“你们说凌少到底去干嘛了,真得很好奇,他很少这样吧……”
“我记得他今天还要参加一个颁奖晚会,”另一位同事随口道:“为走红毯做准备去了吧。”
“做准备至于连饭都不吃吗?”
剪辑师煞有其事地皱皱眉,“苗苗你别骂我啊,我还是觉得凌少谈恋爱了,而且看样子八成是个恋爱脑,不信走着瞧,赌一个星期的早餐。”
眼看话题又绕回去了,几个人开启新一波的互怼,嘻嘻哈哈的,谁也没当真。
这样的话题,倘若换一个明星,苏致秋或许偶尔会插两嘴,但关于凌岁寒的话题,他却闷不做声,只假作自己不存在一般,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一边在纸上列着计划,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嘚嘚。
也是他们的话,让苏致秋再次意识到自己刚刚那个举动有多么没必要。
何必呢,就算凌岁寒真得接受了这个小鸟玩偶,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只是他苏致秋的自欺欺人。
玩偶终究也只是一种象征,一种安慰罢了,永远取代不了真实的人,所谓的留个念想都是没必要的东西。
所以这个玩偶,还是由他好好保管吧,免得以后苏团团问起来,他无法回答。
苏致秋拿出口袋里那个小红鸟,仔细对比了一下挂扣,刚好可以挂在他的车钥匙上,每天都能看见。
就是这个颜色实在招摇,不大适合他。
苏致秋打算晚上把它洗一下,明天再挂上,便取下装回了口袋里。
他今天忙忙叨叨一中午,都没来得及喘口气,反正计划也不着急,苏致秋犹豫一下,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
迷迷瞪瞪的,耳边苗苗和剪辑师的吵架声成了他最好的助眠曲。
“你少造谣了,说不定真有什么急事呢。”
“那你说他去哪了?要我猜,说不定他现在就在对象那呢。”
“你今天找事是吧?”苗苗低声威胁着,“怎么着,你趴凌岁寒家床底下听见的?”
剪辑师一点也不发怵她,叽叽咕咕地小声道:“我就是知道,不信你自己问问凌岁寒去,问他是不是有嫂子了?”
“我上哪问他去,你以为我谁啊,想见他就见,要是我有那本事,我还在这和你八卦!”
苏致秋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耳朵,被他们吵得十分无奈。
饶是如此,他却依旧困得睁不开眼,意识慢慢抽离。
或许是吵累了,耳边的争吵声忽然消失了,苏致秋半梦半醒间不禁暗自庆幸。
他感到一片阴影投在他的身前,挡住了外面过于灿烂的天光,让他舒服地颤了颤睫毛。
也不知道是谁在他旁边站着,真是个好人。
苏致秋将头埋在臂弯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浮尘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中跳跃,让他睡得更沉。
也不知睡了多久,身边忽然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地传进他的耳中。
“凌少,您坐您坐。”
这是剪辑师的声音,礼貌客气,不复刚刚和苗苗吵架的大嗓门。
“凌少,您要喝点什么吗?有咖啡,拿铁、美式都有,或者泡点温总上次拿回来的龙井……”
这是苗苗的声音,温柔耐心,一点也听不出刚刚面对剪辑师时的暴躁威胁。
“不用了,谢谢。”
疏离冷淡,分外熟悉,这道声音他永远都忘不了。
是凌岁寒。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苏致秋在梦中一个激灵,猛地惊醒。
他喘着气,环视了一圈四周,先是和面带疑虑的剪辑师、苗苗对视了一眼,最后顺着他们的目光慢慢转过头。
直鼻薄唇,下颌线优越,穿着件绣着个骷髅头的黑色套头卫衣,皮肤很白。
凌岁寒就这么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正拿着本书翻看,苏致秋看了一眼,认出是自己架子上的剪辑理论。
苏致秋愣在原地,过了片刻,他又重新趴回桌上。
还是再睡会吧,他在心底安慰自己,连做梦都是那个男人,他怕不是最近压力太大,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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