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唇紧紧抿起,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熟悉凌岁寒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气到一定程度的征兆。


    苏致秋有点无措,下意识安抚道:“真没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他没撒谎。


    他已经习惯了,以前他身体很好,连感冒都很少。


    但自从生了团团后,苏致秋开始明显感觉到力不从心。


    最突出体现在肠胃上,以前他大冬天和温觉非一人吃两根雪糕,温觉非拉了一晚上肚子,他啥事没有。


    但现在,即使在夏天,他也是不敢吃雪糕的。


    肠胃好像一下子就娇气了许多,他自己也的确是不注意,有时候忙起来饥一顿饱一顿的,早就疼习惯了。


    最近没怎么疼过,他今晚就放松了警惕,哪知道给他来了个大的。


    他在加的奶爸奶妈群中打听过,很多妈妈都有这种情况,俗称“月子病”,大都是剖腹产伤到了元气,月子又没养好。


    正常的生育尚且如此,他这种直接划开肚皮的特殊情况就更不必再说。


    孕育一个生命,从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但这些,就没必要跟凌岁寒说了。


    苏致秋一手护在肚子上,侧过头去,躲避着凌岁寒的无名火。


    好在,凌岁寒这不知所谓的少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了几秒,门响了一声,他似乎出去了。


    苏致秋借机打量了一圈周围,发现这是一家私立医院,想想也是,凌岁寒的身份不方便带他去寻常医院检查。


    但即使是私立医院,也是医院,到处都是寂静的白,浓重的消毒水,冰冷的钢架病床……


    这里的所有东西,无一不提醒着苏致秋,让他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五年前的那一天。


    那时的恐惧、迷茫,与愤怒,仿佛再次席卷而来,充斥着他的大脑,让他难受得窒息。


    凌岁寒推门进来,正好看见他挣扎着下床。


    “你又要干什么?”


    他一把将手里的东西丢到一边,按住他,怒道:“能不能老实一会?折腾一晚上了,就显着你可怜了是吧?行行行,你可怜我知道了,别给我装模作样了,赶紧躺下,不然我现在就走,让你没地方演去!”


    苏致秋被他吼得一脸懵,不知道自己怎么又触发了凌少爷的臭脾气。


    他厌恶这个地方,却不能直说,闷闷道:“没闹,我想吐。”


    凌岁寒闭上了嘴,深吸口气,扶他去了套间自带的洗手间,他却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干呕。


    “是不是药不管用?”


    凌岁寒举着药瓶站在旁边,眉心紧锁,似乎想出去找医生,被苏致秋抓住了。


    “不是。”


    他颤着声音,“是我自己的原因。”


    “我能出去输液吗?”苏致秋轻声问,脸色苍白。


    凌岁寒的唇又抿起来,“为什么?”


    “我,”苏致秋动动唇瓣,才低不可闻道:“讨厌医院。”


    “没人喜欢医院,”凌岁寒看着眼前耷拉的脑袋,淡淡道:“不喜欢这里,就不要生病。”


    “……”


    苏致秋难受得紧,他没了争吵的力气,转身离开。


    凌岁寒看着他恹恹地躺回病床,乌黑的发丝垂落在眼旁,衬得他苍白如雪,莫名透出一股不祥之意。


    苏致秋闭着眼,一声不吭,只有咬紧的唇暴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很扎眼,令人莫名怒不可遏。


    “苏致秋,你是在和我闹脾气吗?”


    凌岁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


    正专心抵抗干呕感的苏致秋愣了一下,睁眼看他,不知道怎么继勾引之后,自己又莫名多了一项罪名。


    似乎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凌岁寒闭上嘴。


    掀开被子,他没搭理苏致秋惊惶地遮挡,把刚刚丢在椅子上的东西放到他肚子上。


    一个暖烘烘的热水袋。


    也不知道凌岁寒从哪里弄来的。


    热意透过衣服传到肚子里,舒服得苏致秋下意识喟叹了一声。


    “我不会拔针。”


    凌岁寒盯着他满足的表情,忽然说了一句。


    苏致秋捂着热水袋,闻言,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回过神,他急忙道:“没关系,我会。”


    他补充了一句,“我自己拔。”


    凌岁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病房。


    第11章


    或许是因为有了热水袋,热烘烘的暖意传遍全身,冷汗慢慢退了下去,苏致秋也放松了几分。


    凌岁寒也没骗他,果然回来的时候已经办好了手续,一手拿着单子,一手帮他举起吊水瓶。


    回到车上,苏致秋不用凌岁寒开车门,自觉上了后座。


    “热水袋呢?”


    凌岁寒忽然问了他一句。


    苏致秋以为他要用,递了过去。


    “给我干什么?”


    凌岁寒瞥了他一眼,说:“我听他们说,输液的时候把热水袋放到手底下……不会疼。”


    苏致秋身形一顿,不知是什么滋味地看了他一眼。


    凌岁寒把吊水瓶挂到车顶,发动了车子。


    苏致秋不知道他要去哪,反正他现在也无处可去,回家的话,又要平白让团团和苏致枫担心,还不如在外面输完液再回去。


    逃离了浓重的消毒水味,苏致秋的脸色一下子好看了许多。


    点滴渐渐起了作用,等凌岁寒停下车的时候,他已经感觉自己彻底好了。


    他斜靠在座椅上,朝外看了看。


    是一家还在营业的药店。


    凌岁寒一边开车门,一边戴口罩,也没搭理他,径自下了车。


    苏致秋独自躺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进了药店,显然是去给他买药了。


    他看着手中的热水袋,有些出神。


    说句老实话,要不是自己从有了团团后就再也没有找过别人,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又怀孕了。


    今晚各种干呕、想吐,折磨得他坐立难安。


    但在四年前刚怀上团团的时候,这几乎是常事,有那么几个月,天天如此,从早吐到晚,吓得没有经验的他以为要把孩子吐掉了。


    那时候,他只有自己。


    他太害怕了,不敢告诉任何人,哪怕是亲妈和弟弟。


    老妈身体不好,苏致枫那时候才上高中,担不了事,家里的里里外外都只能靠他一个人撑起来。


    他找了个理由躲出去,自己租了个房子,别人怀孕都胖了,他却瘦了十几斤。


    有那么几个痛苦到极致的瞬间,苏致秋特别想给凌岁寒打个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一秒都好。


    但在拨出去的前一秒,他都控制住了自己。


    走在街上,看到扶着准妈妈的家人们,手里拎着小奶瓶、娃娃衣服……


    或许是激素影响,苏致秋承认,他的确有一丁点羡慕。


    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他特别特别渴望能有个人来给他倒杯热水,扶他一下,哪怕只是一句安慰也好。


    那样,他会好过一点。


    不过,一切都只是幻想罢了。


    他硬是一个人扛到了快九个月的时候,才通知了老妈和苏致枫。


    不过今晚男人为他忙碌的样子,倒是莫名和自己想象中那道身影重合了。


    如果那时候身边有凌岁寒陪伴,或许他漫长的孕期会少一些恐惧,能过得好受一些。


    当然,过去的事再提也没意义,一切不痛快都是他自作自受,怪不得任何人,没什么好委屈的。


    苏致秋收回思绪,翻了个身,余光中瞥到什么东西。


    他顿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拿过来。


    是一个钱包,黑色的,有点眼熟,跟他丢的那个很像。


    或许倒不如说,这好像就是他的钱包,他刚刚看到的就是钱包上挂着的小吊坠!


    苏致秋整个人都怔住了,他飞速瞄了一眼窗外,没见凌岁寒的身影,便迅速拉开拉链看了一眼。


    熟悉的门禁卡、钥匙、笔,还有……


    苏致秋打开夹层,还有熟悉的照片。


    他顾不上思考自己的钱包怎么会跑到凌岁寒的车上,正沉思着,就听见一道响声,抬头一看,凌岁寒走过来了。


    他下意识将钱包塞进自己的裤兜里,重新坐好。


    “怎么坐起来了?”


    凌岁寒扭头看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子。


    “躺累了。”苏致秋轻咳一声。


    凌岁寒没多想,只将袋子递给他,“医生让买的,里面有水,一会回去吃点东西,再吃药。”


    苏致秋握着矿泉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他一边翻袋子,一边偷瞄凌岁寒,发觉对方没有留意消失的钱包,这才松了口气。


    “苏致秋,”凌岁寒开着车,忽然道:“里面有个小汽车,帮我拿出来。”


    苏致秋低头看了看,果然在最底下看到一个塑料盒子,里面装着一辆大红色的汽车玩具,线条流畅,很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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