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缄径直地朝着水岸小区跑去,呼吸凌乱,比运动会跑一千五百米还要吃力。冷风灌进呼吸道,刺痛的撕裂感袭击着喉咙。
他站在那道熟悉的门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一开门,就能看到文以群坐在沙发上对他笑。他又想,万一......万一他的指纹开不了锁了,他该怎么办,伸出去的手又停下。
可总要试试的。
“滴——”一声轻响,门开了。
第25章 北城见
屋子里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颜料和松节油混合的味道还在。
裴缄还抱着一丝希望,卧室、画室、厨房、卫生间,甚至连衣柜都拉开看了,没有人,衣柜空了,只有衣柜是空的。
他又试着给文以群打电话,还是关机。不死心,发了几条消息过去,“文以群,你死哪去了?”“文以群!!!”......
裴缄耷拉着脑袋坐在沙发上,他想不明白,文以群走了为什么不告诉他,他又不会死缠烂打。他捂着自己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死一样的寂静,依然没有消息回复。再发一条吧,最后发一条。
“文以群,连你也要抛下我了......”点击发送后,裴缄气笑了。消息没能发出去,显示非对方好友。
裴缄站起身,茫然地站在那里,喉咙发紧,连吞咽都觉得困难。文以群把他删了,删了......他用力咬住嘴唇。昨天明明还在一起,还送了他礼物,还给他买了他喜欢的蛋糕。
他轻轻摸着手机壳上的纹路,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一阵眩晕感袭来,想吐,他冲进卫生间干呕,胃在痉挛,但没有吐出任何东西。
他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缓了缓,扶着墙慢慢站起身。
裴缄走到他们一起用过的书桌旁,上面放着一摞书,有他买给文以群的习题册、辅导书,还有那本没用完的,厚厚的错题本。他轻轻翻开错题本,上面有两个人的字迹,零星夹着几张他们上课写的纸条。
书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收纳盒,裴缄犹豫了一下,心想,反正这个盒子也跟他一样被丢在这里了,看看文以群也不会介意。打开盒子,里面全是蜂蜜油柑薄荷糖,满满一盒,上面放着薄薄的一张纸片,有字,文以群的字迹,“给裴缄的”。
裴缄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痛得他弯下了腰。
在他记忆中,文以群好像从来没有连名带姓叫过他,从一开始的“学习委员”,到后来的“裴老师”,唯独没有叫过“裴缄”,一次都没有。
他把盒子盖上,困惑又难受,好像和他有关的一切,文以群都没带走,是觉得麻烦吧。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一团浆糊似的,推开了文以群画室的门,有几支画笔散乱地扔在地上,颜料也放在架子上没带走。
画室里的置物架上东西很多,他随手翻开一本册子,是素描本,第一张是一只握着笔的手。他记得文以群说过有专门画人的本子,还问他想不想看,他当时口是心非说谁稀罕,其实想的是来日方长,总会看到,只是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看到的。
裴缄继续翻到第二页,他怔住了,是他的侧脸,画得很好,哪怕他不熟悉自己的脸也能一眼看出那就是他,他又翻回第一张,虎口处有一颗淡淡的小痣,是他的右手。他继续往后翻,翻完一整本,里面全是他。
文以群一直在画他,有他鼓着脸颊吃包子的样子,有他在塑胶跑道上跑步的样子,有他低头写作业时的后脑勺......
他开始疯狂翻找,找到很多很多的他,每一张都是他,素描,彩铅画,油画,还有裴缄分不清种类的颜料画。他看着这些,脑子里空白一片。茫然过后,无数的问号钻进脑子,他看不懂文以群,好像从未看懂过。
画室的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画架,用一块白布盖上的,裴缄一扬手,白布轻柔地落到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画架上放着一副油画,画里在下雪,一排光秃的梧桐枝丫伸展着,树下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年抬头看雪落下,带着浅淡笑意,围巾松垮的挂在肩上。裴缄知道,这是他。
他用指尖轻抚过油画的纹路,很仔细。抚过画右下角的时候,能感觉到有轻微凸起,摸起来像汉字。此时天色微暗,眼睛扫过去却看不到任何痕迹。
裴缄几乎是跑着去开的灯,按下开关又迅速返回画前,弯下腰仔细看。角落里安静地躺着三个用白色颜料写的字,“北城见”。
在看清这三个字的时候,裴缄整个人都是失控的,大脑,身体,甚至是泪腺。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滑落,砸到地上,激起微不足道的水花。他身体一软,坐到地板上,连动一下都费劲,眼泪还在往外涌。
裴缄自己都觉得诧异,自己为什么要哭,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感情变得那么厚重了?他知道他喜欢文以群,是一种超过对朋友的喜欢,可满打满算,他们不过才认识了不到五个月而已,他对自己内心翻涌着的强烈情感感到畏惧和无措。
他把膝盖朝着胸口收了收,让身体蜷缩起来,右手抓住心口处的衣服,用力地攥着。
真他妈疼啊,文以群也真他妈不是个东西,留下这三个字就跑了,把他和那一堆跟他有关的东西丢在这,就他妈这样跑了,那三个字那么不明显,万一......万一他没能看到呢?该死,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这个冷漠无情的人。裴缄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干的,泪水划过的皮肤有些紧绷。
他用冷水洗了脸才恢复了些清醒,回到家已经过了九点。
开门进屋,裴静坐在沙发上,像是专门在等他。裴静听到门响,回过头,看到裴缄的样子,要说出口的话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裴缄知道他现在的样子很狼狈,眼睛肯定也红得吓人,他只能微微偏过头,不让裴静继续看他的脸,这个样子多少有点自欺欺人。
裴静收了收目光:“还好吧?”
“嗯,”裴缄还是没有直视裴静,一边换鞋一边继续说,“他回白港了?你早就知道。”
“嗯,没比你早几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让我说。”
“不是,我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裴静看着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叹了口气:“文以群这个人吧......”
“停,别提他名字,算了,我不想知道了。”裴缄现在听不了那个名字,人已经走了,知道了原因又能怎样?难不成跑去白港找他?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的,在看到那三个字之前,现在不想了,就把那三个字当成一种约定吧,就算不原谅,也要亲口告诉他不原谅。
文以群一早就走了,画完那幅画天已经成了灰白色,他用最细的笔缓慢且仔细地写着“北城见”。他也在担心,万一裴缄没看到,又或者裴缄压根不会来这里,那该怎么办。
文以群感觉眼睛很疲累,酸胀得厉害,躺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没睡多久便惊醒了。
他看着这间屋子,万般不舍,又想到行李箱里的照片,拉着拉杆的手紧了紧,转身离开了。
下飞机后开了机,看到裴缄发来的消息,没回。
他给汤巧惠打了个电话确定位置,便关机了。走出机场,白港灰扑扑的天空让他不适应,所有不愉快的回忆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
他上了汤巧惠的车,一言不发,也没有表情,只是看着车窗外那些令人作呕的熟悉街景往后移动。
路过一个商场,汤巧惠方向盘一打,转进停车场,文以群诧异地看向她。汤巧惠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喝咖啡吗?”文以群并不想喝,但还没开口,汤巧惠又继续说:“陪妈妈喝杯咖啡好吗?”声音里带着乞求。
文以群没再拒绝,跟着汤巧惠下车了,他看到汤巧惠的手机还在车里,没出声提醒,喝杯咖啡也用不了很久。
三月的白港已经开始热了,明明有太阳,可为什么天空那么灰,一点蓝色都没有。
母子两人面对面坐在咖啡厅里,竟然生出几分尴尬,文以群觉得挺荒谬,又抬眼看着欲言又止的汤巧惠,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有话就说。”
汤巧惠喝了一口没加糖的拉花拿铁,上面的花纹变了形状,语气尽量平和:“你爸在我车上装了窃听器。”
语气平淡的一句话,却在文以群的脑子里炸开了,他瞪着眼睛看着面前的朴素女人,想想也是,在文广松身边,谁的日子能好过。
汤巧惠继续说道:“手机上装了定位,我之前不知道,去找了你,所以才......对不起。”
文以群此时才明白,自己误会汤巧惠了,他之前以为是汤巧惠把他的住址告诉文广松的,内疚感涌上心头。他低头看着面前那杯冰美式,好像能看到冰块化开的痕迹。
“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道歉。”
汤巧惠听到这句话后,心放回了肚子里,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你爸是不是用那个男孩威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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