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响了一下。
沈昭没抬头,他听见雷诺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停了很久,久到沈昭以为他要退出去,那脚步声才又往前挪了两步。
“上将,冕下。”雷诺小声说,“兽潮退了。”
赫连的眼皮动了动。
沈昭抬起头,看见赫连睁开眼,那双眼睛还红着,眼底一片血丝。
可那眼神还是稳的,一听“兽潮”两个字,立马就聚拢了焦。
“伤亡。”赫连问。
就两个字,虽然嗓子哑的厉害,可咬字却很清楚。
雷诺的喉结动了动。
“三营长阵亡,”他说,“三营折了一百一十七,二营六十三,重伤两百多,医疗营在抢。”
屋里没虫说话。
沈昭盯着被角上的一个线头看。
然后他听见赫连说:
“遗体单独收殓。”
“是。”
“不许和编号堆在一起。”
“……是。”
雷诺退了出去。
沈昭还盯着那个线头。
他想起授勋典礼后的接风宴,那张桌子很长,秦燃坐在下首,笑起来一边一个酒窝,敬酒的时候杯子压得比谁都低。
那虫说,上将的命就是我的命。
当时满桌子都笑了,赫连没笑,但举杯了。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真他雌的晦气。
“沈昭。”
赫连叫他。
“嗯。”
“手给我看看。”
沈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臂上还挂着彩。
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没事,皮外伤。”
赫连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一会,沈昭败下阵来,把袖子撸上去。
血口子横七竖八的,有几道挺深,边缘已经凝了,黑红黑红的。
赫连的眼神沉下来。
“过来。”
“你躺着——”
“过来。”
沈昭磨磨蹭蹭地挪近了些。
赫连撑着要起身,腹部的绷带立刻洇出一点新红。
沈昭吓得一把按住他:“别动别动!你要干嘛?”
“药箱。”赫连说,“在你左手边柜子上。”
“我自己来,你躺着。”
“你一只手,处理不了。”
“我两只——”沈昭卡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抖。
抖得挺厉害的,刚才给赫连上药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赫连也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伸出那只没受伤一侧的手,把沈昭的手握住了。
“别怕。”赫连说。
沈昭张了张嘴,想说谁怕了啊。
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头看着两虫交叠的手,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白天在兽群里狂奔的时候没酸,吸毒素疼得眼前发黑的时候也没酸,这会儿被这么一句干巴巴的“别怕”,顶得鼻梁发酸。
“我没怕。”他闷声说。
“嗯。”赫连应了一声,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我怕了。”
沈昭猛地抬头。
赫连靠在枕头上看着他,脸色还是白的,眼神却软。
“你跪在血泊里的时候,”赫连说,“我想杀了你。”
“……啊?”
“杀了您,”赫连一字一顿,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先在嘴里滚一遍才敢放出来,“您就不会再干这种事了,不会再光着脚跑过半个战场,不会再把毒往自己身上引。”
沈昭看着他。
“然后呢,”赫连的喉结滚了一下,“您一碰我,我就想,算了。”
“什么算了?”
“算了,活着吧。”赫连说,“本来不想站起来了,左腿不听使唤,毒素往上爬,我想,死这儿也行,死了就不用怕了。”
沈昭听懂了。
这只虫是在跟他说,你跑过来那一下,把我从想死的那条路上拽回来了,所以我怕。
我怕的是我差点就没忍住,往那条路上走了。
沈昭的喉咙堵得厉害。
他反手握住赫连的手,握得很用力。
“赫连,”他说,“你听着。”
“嗯。”
“以后不准这么想。”沈昭盯着他的眼睛,“一次都不准,你要是再敢想‘死了也行’,我就——”
他顿住了。
他就怎么样?
他能怎么样?
揍他?他下不去手。
骂他?骂了没用,这虫连死都不怕。
“我就天天做芹菜。”沈昭咬着牙说,“顿顿做,炒芹菜,拌芹菜,芹菜汁,芹菜馅饺子。”
赫连怔住了。
怔了好几秒,他偏过头,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沈昭知道他在笑,还是笑得很厉害的那种,只是压着,怕扯到伤口。
“笑什么,”沈昭板着脸,“我说真的,你不吃芹菜,我记得清清楚楚,上次后勤食堂做了一次,你宁可啃能量棒。”
“……记得这么清楚。”
“你讨厌什么我都记得。”沈昭说,“所以你不准死,你死了,我天天给你烧芹菜。”
赫连转回头来。
眼睛还是红的,可眼底那片血丝底下,有点什么东西化开了。
他抬起手把沈昭拉到床边,让他坐下,然后把他的手搁在自己心口上。
掌心底下,心跳一下一下的。
不快了。
“秦燃,”赫连忽然说,“两年前,陨星战役,他是新兵。”
沈昭没接话,等着。
“机甲塌了,我把他拖出来的,拖出来的时候,他说,这条命是我的。”赫连顿了顿,“我当时跟他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别随便给虫。”
“他不听。”
“嗯,他不听。”赫连看着天花板,“今天他的命信号灭的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我当年那句话,说得太轻了。”
第85章 别叫别的虫进来
沈昭的心口像被什么拧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个东西了。
前世在咨询室里,他听过太多遍了,幸存者的债。
活下来的虫,总觉得欠了死去的虫点什么,欠着欠着,就把自己的命也押进去了。
赫连押了两年。
押到今天,差点在兽群里结清。
“赫连,”沈昭开口,声音放得很慢,像在给来访者做引导,“他不是因为你那句话才……”
“而是因为他当了兵,上了战场,站在了他该站的位置上。”
“你拖他出来,是给了他两年,这两年里他从新兵干到营长,敬过酒,立过功,笑起来有酒窝。”沈昭一字一字地说,“那两年是你给的,不是欠他的,他赚了。”
赫连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不懂——”
“我懂。”沈昭打断他,“我前世干的就是这个,听活下来的虫哭,听他们说‘要是那天我拦着他就好了’‘要是死的是我就好了’。上将,这种话我听过几百遍了。”
“答案都一样。”
“不该这么想。”沈昭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你活着,不是你欠他们的,你活着,是他们愿意看见的。”
赫连很久没说话。
久到沈昭以为他睡着了,那只搁在他手背上的手,忽然收拢了。
“……嗯。”
“睡觉。”沈昭直起身,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腹部的伤,军医来之前躺平别动,也别说话。”
“军医不用来了。”赫连闭着眼,“你处理过了。”
“我那叫急救,不叫处理。”
“都一样。”
“不一样!”沈昭瞪他,“我是心理医生,不是外科——”
“沈昭。”赫连打断他,眼睛睁开一条缝,里头透出一点几乎是讨饶的东西,“别叫别的虫进来。”
沈昭愣住了。
“今晚不想见虫。”赫连说,声音低下去,“只想见你。”
沈昭在床边坐了两秒,认命地叹了口气,踢掉鞋子,小心翼翼地爬到床里侧,贴着墙躺下,跟赫连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因为怕碰着伤口。
结果那只手又摸过来了,在被子底下找到他的手扣住。
“睡吧。”赫连说。
“……你这样我睡不着。”
“为什么?”
“你太烫了。”沈昭说,“发烧呢?”
赫连顿了顿:“有一点吧,估计是伤口的缘故。”
沈昭在心里骂了一句,撑着起来,倒了杯温水,又翻出退烧的凝胶片,看着赫连咽下去,才重新躺下。
这次他躺下之后,赫连没再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呼吸声匀了。
沈昭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那个呼吸声。
他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值夜班,咨询室对面是医院急诊,半夜总有救护车的声音。
他那时候就想,虫这一辈子,能安安稳稳听着另一个虫的呼吸声睡觉,是多大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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