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赫连说。
沈昭靠在门框上，听着这四十一次，心里被硌了一下。
每次出门，他就带这么三样东西，因为没有一只虫等他回来，所以也没什么好带的。
然后他就看见，赫连收拾到一半，停住了。
这虫抬起手，摸上颈间那圈玉。
指腹摩挲了两秒。
“咔哒”一声轻响，玉环解开。
他用一方绒布把玉仔仔细细包好，拉开床头抽屉，放了进去。
上前线，玉怕磕了碰了。这理由，沈昭懂。
可他不想懂。
他走过去，拉开抽屉，把绒布包拿出来，拆开，取出那圈玉。
“转过去。”
赫连回头：“那是战场。”
“转过去。”
两虫对视了三秒。
赫连先败下阵来，转过身，微微低下头。
沈昭把玉环重新扣上他的脖颈，扣好了，还用手指顺着玉缘抚了一圈，确认严丝合缝。
“第一条附加条款。”他说，“走到哪都作数。”
他顿了顿。
“前线也是。”
赫连背对着他，没动。
“沈昭。”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子弹不长眼。”
“玉也不用挡子弹。”沈昭说，“它负责让你记得回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滴——”智能管家小心翼翼地播报，“当前暴动值：51%。”
赫连：“……”
涨没涨它不知道吗，就会报降。
沈昭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了。
——————
当晚，主卧。
沈昭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共感那头，一直不安静。
一种钝钝的，往下坠的东西，坠得他心口发沉。
沈昭分辨了很久，才分辨出那是什么。
是舍不得。
他忽然想起，这虫从小在军营里滚大，雌父死了，家没了，这些年四十一次出征，每次走的时候身后都是空的。
一只从来没有过“家”的虫，是学不会“舍不得”的。
现在他好不容易学会了。
可学会第三天，就要走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赫连站在门口，头发散着，家居服的领口歪着。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那道影子拉得很长。
“客房，”他顿了两秒，“有点冷。”
沈昭：“……”
室内恒温二十二度，这虫上周刚用这句话堵过他。
但他什么都没说，往床里侧挪了挪，掀开被子一角。
赫连走过来，躺下，从背后抱住他。
手臂箍得很紧，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两只虫谁都没说话。
共感那头，那股往下坠的东西还在，坠着坠着，忽然有了一点别的。
像是舍不得的最底下，沉着一星很暖的火。
这虫这辈子第一次舍不得。
舍不得的，是他。
沈昭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任由那只手臂箍着，一动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呼吸渐渐匀了。
——————
沈昭又躺了半个小时，确认赫连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把那条手臂挪开，下了床。
睡不着。
索性不睡了。
书房里，光脑的冷光打在他脸上。
他打开法条库，输入一行字。
【帝国战略资源保护法 全文】
三千年前的立法语言，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像天书。
沈昭一个前世被导师虐出 PTSD 的研究生，啃法条啃到凌晨三点，灌了三杯提神剂，眼皮还是直打架。
他咬着牙，继续往下翻。
凌晨四点，第十七条。
【第十七条第三款：战略资源个体，有权自主选择服务对象、服务地点，及随行方式。】
随行方式。
沈昭盯着这四个字，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笑了。
战区条例拦的是雄主。
可从头到尾，就没虫规定过，战略资源，不能自己走过去。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沈昭把法条截了图，打包，发给雄虫保护协会的公证端口，附言一栏，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明早九点，我要提交一份申请。】
发送。
他往椅背上一靠，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维克托，你慢慢玩流程。
我家虫前脚走，我后脚就到。
赫连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被窝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可是虫不见了。
他在书房找到沈昭的时候，这虫趴在桌上，睡得正沉，脸压在一沓写废的草稿上，光脑的屏幕还亮着。
文档标题：【随军特别服务申请书（第七稿）】。
旁边，提神剂的空杯子倒了三个。
赫连在门口站了几秒，放轻脚步走过去。
屏幕上的申请书写了大半，措辞磕磕绊绊，一看就是外行写的。
又是“尊敬的领导”，又是“恳请批准”，姿态低得让虫皱眉。
全帝国唯一一只EX级雄虫，写个申请，写得像在做检讨。
赫连垂眼，看了会儿那张睡脸。
然后他弯下腰，把虫从椅子上捞起来，打横抱回了主卧。
沈昭全程没醒，就哼唧了一声，往他怀里钻了钻。
把虫安顿好，赫连回到书房，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把第七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挽起袖子，开始改。
第22章 顺便，帮我搞一张民用航线的船票。
沈昭是被饿醒的。
他顶着一头乱毛冲进书房，第一反应是去看自己的稿子。
文档还在，内容变了。
原来那篇检讨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措辞精准、条理狠辣的文书。
法条引用钉在每一段最要命的关节上，第十七条第三款被加粗标红，后面跟着一整段推导，逻辑严得像作战部署，一个字都挑不出错。
落款处，除了留给他签名的位置，还多了一行手写的小字。
【服务对象确认：签收。】
签名处写的是，赫连。
沈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乐了。
在这个雄尊雌卑的世界里，雌虫没有资格同意雄虫做的任何事。
名分是赏的，命令是接的，连命都是雄主的。
但这份申请不一样，他申请的是“为赫连提供精神海维护”，服务对象是他，精神海是他的，按医疗数据条例，必须本虫签收。
全帝国的文书里，这是唯一一个需要雌虫落笔的地方。
可这虫把“签收”两个字写得理直气壮，签收得跟领军令似的。
签收什么？
签收他的雄主。
餐桌上，赫连正把粥盛出来，头也没抬：“醒了？签字，吃完去协会。”
沈昭凑过去：“上将，你这签收，签得挺自觉啊。”
“不然呢。”赫连把碗推给他，“服务对象是我，没有我，你服务谁去？”
“滴——”智能管家欢快地播报，“当前暴动值：50%。”
沈昭端着碗愣了一下。
好家伙，签个收还降暴动值。
早说啊，以后这种东西全让他签。
——————
上午九点，雄虫保护协会。
还是那扇大门，只不过这次，站在门口迎他的，从普通工作虫换成了协会会长亲自带队。
EX级冕下登门，整个协会如临大敌。
申请文书递进去，会长看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越睁越大。
“随军……服务？”他擦了擦汗，“阁下，帝国三千年，没有雄虫上过前线——”
“所以三千年前的虫，专门给我留了这部法。”沈昭往椅背上一靠，把赫连特训的坐相端了个十成十，“第十七条第三款，会长，用我给你念念吗？”
“不敢不敢。”
“那就盖章。”
EX级，全体系独一档，不设上限，不设评定标准。
协会最怕的就是这种没法拿规矩套的虫。
上回复测，主脑可是亲自给这只虫的数据上的锁，谁知道主脑站在哪边。
会长翻到末页，看见那个“签收”，手顿了一下。
做了几百年公证，雄虫的文书上落雌虫的签名，这是头一回。
可医疗数据条例白纸黑字，服务对象本虫签收，挑不出半点错。
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往下看。
章，盖了。公证，过了。
上午十点整，一份附带协会公证与主脑背书标识的【随军特别服务申请】，摆上了军部委员会的会议桌。
负责接收的军雌捧着那份文书，手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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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托收到抄送件的时候，正在喝茶。
他把申请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低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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