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敏锐的雪莱还是注意到了三条伊莉雅这个举动,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但是没有点破。


    事实上,因为安娜女士本人来自花滑最为强盛的俄罗斯,她对老家来的花滑选手有所偏爱也是理所当然的。雪莱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安娜女士在刚刚与雪莱的对话里却没有表现出一分一毫的善意,反而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


    那种眼神非常熟悉,雪莱总觉得她在哪里看到过。


    啊……想起来了,是夜鹰纯那家伙啊。


    夜鹰纯只是得了几分人机精髓,实质上离人机还是很远的,并不会轻易被ai取代。


    作为鞭策雪莱花滑进步的第一人,夜鹰纯常常使用若隐若现的审视目光评判雪莱的成长。


    那么,作为一个平平无奇、和蔼可亲的俄罗斯老太太,安娜女士为什么会有和夜鹰纯一样作为大前辈恨铁不成钢的视角呢?


    答案只有一个……


    “安娜女士过去一定有过冰上表演的经历,但是我不能肯定到底是花滑还是其他项目。”雪莱带着全新的视野再看这一套三条先生的遗作,瞬间发现了不少细节其实是化用了考斯滕的相关元素。


    “正如您所说,这套衣服是我的爱人给我留下的宝贵礼物……那是独属于我和他的回忆。”安娜女士爽快的承认了。


    她紧接着却不留情面道:“不过,我并没有将这份礼物赠予他人的意愿,抱歉。”


    雪莱认真的点了点头,在阿世知今日子难以置信的眼神中表达了对安娜女士决定的支持:“我明白的,如果是我的朋友为我设计了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礼服,哪怕我自己失去了穿上的可能性,也绝对舍不得让礼物所托非人。”


    雪莱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想起了约定好要成为自己考斯滕专属设计师的日奈森亚梦。


    总有一天,日奈森亚梦一定会履行自己的诺言,设计出配得上雪莱舞台的高级礼服。


    阿世知今日子却呆呆的咀嚼着这带上少许不祥意味的词组:“失去了可能性……”


    三条伊莉雅下意识的攥紧了手,得到了安娜一个安慰性质的拍拍。


    老妇人镇定自若、风轻云淡道:“嗯,就像你说的那样。即使我再也做不到在冰上跳跃,我也不想辜负他的心意。”


    她看着三条伊莉雅忐忑的神情,妥协般叹了口气:“好吧,我知道伊莉雅这孩子一定是说了些什么才请到你们。”


    “这套礼服的确是不行,你们一开始应该也不是冲着它来的……是那个吗,伊莉雅?拿出来吧。”


    安娜女士从三条伊莉雅的包包里取出了雪莱和阿世知今日子最初看中的婚纱。


    “哦,果然是这个。眼光真不错。”安娜女士端详着卡片,满眼欣赏。


    她只看了一会儿,就收回了视线,转而看向雪莱:“我亲爱的小雪花,我早就认出您来了。”


    “听说您的膝盖出现了一些毛茸茸的小问题,请一定尽快处理好,别耽误了您的未来。俄罗斯的粉丝们对您的期待可不比霓虹的呼声下。”安娜带着些许打趣。


    不过这句话也表露出了某些信息。


    “您是因为伤病退役的,对吗?”这让雪莱突然联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安娜愣了一下,随后兴致不高道:“聪明的孩子。”


    “那么,要不要趁此机会,穿上三条先生设计的衣服,真正上场一次?”雪莱提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邀请。


    安娜意外的看着雪莱,语气轻缓:“……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一个膝盖受伤不得不退役的老太太?”


    三条伊莉雅也慌乱了。


    她虽然希望雪莱能够帮助母亲走出阴影,但是不是以这种可能让老人家一摔一了百了的方式啊!那种后果,没有人能够承受得起。


    雪莱回忆着高级礼服的样子,确信道:“婚纱也好,礼服也好,只有您才是三条先生唯一的缪斯。所以,只有您才是最适合这套礼服的人。”


    “如果您没有勇气再次站上冰面,三条先生的设计也不会再有机会出现在世人面前吧。即便是这样……也没关系吗?”


    安娜沉默了,她闭上眼,陷入了回忆。收敛起冰蓝色眼眸的独特气质,年老又一次造访。


    宁静落在了岁月侵蚀了的脸颊。


    回忆中,年轻时自己的张扬肆意和爱人的温柔甜蜜都镀上了一层模糊的柔光。


    再也不会有新的记忆加入进来了啊……


    良久。


    她说:“……那就去吧。”


    安娜真的答应了雪莱这有些荒唐的提议。


    ……


    第二天。


    雪莱和安娜约好在阿世知今日子预订的冰场碰面,观众只有作为女儿的三条伊莉雅和社长阿世知今日子。


    安娜来得很早,但是没有上冰,只是满含着怀念在三条伊莉雅的搀扶陪同下走遍了整个冰场。


    那是属于她少女时期的幻想。


    只是……


    “俄罗斯的舞台上,总是有太多亮眼的星星,不是吗?”安娜没有回头,浅笑着说道。


    雪莱顺畅的接下了这一句话:“不过,我准备和我的老师成为最璀璨的那一颗。”


    而且到了一切达成的时候,雪莱还要狠狠把自家老师也从天上拽下来。


    “好有志气,那就加油吧,小朋友。”安娜不算认真的拍了拍掌,以示鼓励。


    雪莱也不介意,只是轻哼一声,没必要和老太太置气!


    “好了,我们该上冰了。”白发少女摆摆手。


    说完,她一马当先踏上冰面。


    冰刀和冰面碰撞的声音很脆,不比下午茶时杯碟碰撞的脆响差上多少。没有人使用的冰面还很完整,上面并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冰刀痕迹。


    雪莱很喜欢这样干净的冰场。


    等了一会儿,她还不见安娜跟着上冰。


    雪莱挑了挑眉,单手叉腰,侧目看向和三条伊莉雅呆站在场边的老妇人。


    “怎么,到这里就害怕了吗?”她语气挑衅。


    三条伊莉雅忧心忡忡,还是忍不住劝说道:“母亲,要不还是算了吧……”


    安娜沉沉的吐了口气。


    下一秒,因为岁月有些佝偻的脊背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慢慢的挺直了。


    剑柄上都挂满尘埃青苔的石中之剑,剑身时隔多年却仍然如此挺拔。


    她还在等着,或许会存在出鞘那一日。


    而现在,就有一个孩子想要将剑拔出。


    安娜一脚跨入冰场。


    来源于心灵的无形风暴荡开,蹭掉了安娜的碎发。


    一股冲劲和活力落到了她的胸腔,给予了她就连年轻时都不够充沛的勇气。


    于是她摇摇头,不容拒绝的缓慢推开了三条伊莉雅的手。


    “我没事。我去了。”前一句平淡,后一句欣然,如此简短有力。


    三条伊莉雅只能徒劳的看着母亲的背影,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姿态。


    她不禁喃喃道:“我做错了吗?父亲爱着的……原来是这样的母亲?”


    因为伤病再也无法站上冰场的安娜有一个爱人。


    爱人孜孜不倦的设计出各种各样独属于安娜的美丽衣服,期待着总有一天,当安娜重新鼓起勇气回到这里。


    她不会孤独、不会胆怯。


    因为,爱意融在衣服中,永远永远。


    ……


    雪莱精准的握住身穿蓝白色高级礼服的老太太。


    她的手脚其实有些颤抖,并不能支撑在冰上的长时间滑行。


    不过久违的心潮澎湃让安娜完全忘了这回事。


    雪莱也不去提醒。


    既然打定主意好人做到底,帮助安娜再次体验冰上飞驰的快感,雪莱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其实以雪莱的力气,就算是扛着安娜滑完一场都绰绰有余。


    不过那样就起不到煽情的作用了。


    总之,有雪莱在旁边陪着,安娜的安全问题完全不用担心。她并不是胡来。


    “您想再试试看跳跃吗?”雪莱低声问道。


    这一次,就连安娜都有些惊讶了。


    “亲爱的,这一次就算您再怎么激将我都做不到了,我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老人家咯。”安娜遗憾的摇摇头。


    雪莱却说:“您只管跳起来,我会接住您。”


    雪莱对自己的臂力非常有信心。至冬第一弓箭手,小子!


    安娜难掩兴奋,又有些迟疑:“就像托举一样?”


    雪莱笃定的一口应下:“就像托举一样!”


    ……


    安娜果然心动了,冒险一试。


    雪莱就这样托着安娜的身体,像是一根矮矮的,尺寸不太合适的拐棍一样,辅助老人家圆梦冰场。


    银丝蓝眼、高鼻深眸的老人家拖着自己颤颤巍巍的腿,奋力跃起。


    不同于少女们的轻盈,哪怕拼尽全力,挣扎艰难的情态也弥散在细枝末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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