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约约的,有时是阿世知今日子摇头晃脑的嘀咕、有时是雪莱参与过演出的乐曲和欢呼、有时又是雪莱自己也没有印象的心音。


    “……你会是冰面上的霸主!”


    “再来一曲!再来一曲!还想要再看!”


    “小雪,好厉害。”


    “我……喜欢滑冰吗?”


    老实说,雪莱已经有点分不清到底是蓝白的精致礼服在说着什么,还是倒影着的过往自己正在发表见解。


    但是……


    “分不清也无所谓。”


    雪莱有些干燥的唇在微凉的风里抿了抿,溢出了如此的叹息。


    白发少女的身体还在一丝不苟的跟随音乐舞动。


    她的身姿轻盈、精确无误,整个人如同天鹅飞过时不经意落下的一根白羽,柔软洁净,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雅致。


    这其中并没有太多个人的主观色彩,值得称道的唯有绝不出错的标准,近似于一场手术里轻描淡写切割下的柳叶刀。


    ……


    “雪莱这是?”阿世知今日子专注的看着电视机上的转播,眼中满是惊叹。


    她刚想偏过头找尤里奥交流一些什么,却发现那个人到现在都没回来,只能无可奈何的自言自语过个嘴瘾。


    “在俄罗斯的短短几天居然就做到这一步了吗?我还以为以这孩子的嚣张个性,起码得到14岁才能默许接受了。”


    “……啧,真不愧是那个尤里·普利赛提啊。”阿世知今日子顿了一下,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低声夸了一句。


    阿世知今日子最是知道雪莱是怎么样一个个性强烈的孩子。


    毕竟没有那么强硬的性格和实力,孤身一人在横滨这个民风淳朴(?)的地方可是很难活下去的。


    个人风格如此鲜明和顽固,对于实力强悍的顶尖选手来说是佳肴的点睛之笔,相当于一味气味霸道的的香料。


    可是对于成长当中的少年选手来说,就不全是好处了。


    他们会很难接受那些基础的、便捷的模板。因为他们的确有着更好的处理方法。


    雪莱虽然没有很明显的居高临下感,但是论起自己的本心,她也并不喜欢那些流水线一样的机械化动作。


    天才本身就与平常规矩格格不入。


    而现在……


    “……她没有蔑视舍弃,而是超越超然。”阿世知今日子半是欣慰半是欣赏的赞叹。


    正如阿世知今日子所赞许的。


    礼仪尺度、循规蹈矩,优雅有时候会脱胎于那些熟稔于心的死板事物之中,很多时候自由的风也不会抗拒将规则内化于心的随心所欲而不逾矩。


    无风之地,亦能奏响高天之歌。


    这是雪莱所不知晓的,在那个属于风的国度广为传唱的歌谣。


    ……


    言归正传。


    开场的短短十几秒,就像是在俄罗斯青训营时参与的那一项由机械牵动的蹦床训练,雪莱完全交由本能托管。


    这种滋味其实相当奇妙,操控肢体的似乎是雪莱,又好像不完全是雪莱。她就像从上帝的第三方视角,能够冷静的调控肢体的每一个起落,不过又不能细致的察觉到全部。


    但是这和工业化的套路又有着些许不同,毕竟每一个动作不是来源于教科书流程,而是雪莱和尤里奥两个人在一次一次训练中反复磨练,扒出来的最佳效果。


    这是只有雪莱能够做到完全复刻的一整套组合。


    “能够做到这一点,实在要感谢训练过程中来回往复的枯燥练习。”雪莱低垂了眉眼,像是有些无奈的样子。


    略微放松了对每一寸关节的掌控,可是雪莱仍然能够完全推演出前行的轨迹。她分毫不差的完成一圈圈的滑行和并无难度的旋转。


    流畅的小碎步跳跃性的落在吟唱的节拍与重音之间,就像细密的雨幕,错落有致的撞碎在草地、湖泊,啷当叮铃、清脆如玉。


    事实上,雪莱对于自己此刻将要呈现的三棱镜表演,颇有一种正在对着坩埚熬制不知名魔药的既视感。


    因为最重要的一味素材——星光跳跃始终无法确定剂量,哪怕其他环节都做到完美,雪莱还是不知道结果如何。


    会赢吗?会输吗?


    狼狈不堪的从此离开三棱镜表演的舞台,作为万千江郎才尽的折腰明星之一?


    还是说……赢下所有!


    “我不是已经和你约定了吗……要赢。”雪莱舔了舔唇瓣,浅粉色的唇得到润湿,多了些许血色。


    她的视线落在虚空,却已经有了答案。这个承诺的对象,那个在时空之外的存在……是一开始的雪莱自己。


    一开始的她,并无对花滑又或者三棱镜表演的偏好喜爱,也不打算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


    初来乍到的异世界少女,除了寥寥无几的人际关系牵绊着,始终在这个新地方游移不定,怀念着属于自己的那片雪原。


    尽管……她也不知道余生是否还能得见相似的雪花。


    雪莱的右手轻轻撩过裙摆上像是拖尾的缎带,向着内心仍然逗留的些许迟疑陈述:“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真正的有了朋友、真正的有了羁绊、真正的有了热爱……


    尽管距离第一次开始迈上冰面,她连一年的时间都没有经历完整,雪莱回过头再看,却好像一切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身体和灵魂都已经不知不觉、情不自禁的追随着那些温暖明亮的色彩前进了。


    可是雪莱却还是残留了一部分融进了这身礼服代表的过往之中。


    过去和未来交错,衣服的声音和心底的回声交错。


    犹豫的心灵要如何飞跃?


    所以,做不到星光跳跃的原因唯有一个。


    起点的雪莱在此诘问启程的雪莱:“我们要去哪里呢?”


    是三棱镜表演吗?还是花滑呢?为什么不再想着她们来的那片雪原了?


    雪莱想要为自己找到那个答案。


    ……


    熟练的固有姿态缓冲让雪莱不必将全部心神投入这样一锅成品未知的魔药。


    雪莱得到了一些让她内视自我,重新考量的调整空隙。也就是说最常说的,又最难得的顿悟奇迹。


    众目睽睽之中,白发少女闭上双眼,她无视了或许会存在的,来自观众、评委,亦或者部分朋友们的担忧与议论。


    她遵循着五感的牵引,雪莱的心意沉入了更加深邃神秘的海。


    有个奇怪的问题,海里会有风吗?


    作为一个自我认知算是正常人类的家伙,做不到像是纯水精灵之流在水下生活的雪莱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好在这种虚幻的意识海洋本就不具备功能性,一切都奇幻得像是一场迷梦。


    一阵阵涟漪和气泡将白发少女包裹。


    她在回忆的碎片里想起,大概是很久很久之前,也就是在雪莱刚刚决定要踏上花滑这条路时的事情。


    她其实很认真的思考过,对于冰上的滑行的人来说,到底是心无旁骛更好,还是心有牵挂更好。


    雪莱见过一个心无旁骛的人做到极致的模样,那就是她那个少年天才的师兄夜鹰纯。


    一切和滑冰无关的事物就和夜鹰纯的人生无关,最初的时候,金绿色眼眸的少年能够果断的认可这样的理念。


    可是那是夜鹰纯和雪莱还有明浦路司未曾相识的时候。


    至于现在……


    如此孤高清冷的鹰隼,不是也选择留在了有人烟的地方了吗?


    夜鹰纯曾经表述过雪莱和他的相同之处,最终又被雪莱视作挑衅,一并否决了。


    但是到了现在,雪莱也不得不回过头来,肯定这种观点有那么一点点可取之处。


    毕竟她的【Agape】……


    可是以亲友之爱为内核的表演啊!


    意识缔造的冰凉海水里,在少女明晰的观点即将出现的瞬间,忽而有一阵风吹来,奏响了蜿蜒出路径的吟游歌谣。


    捧着木质琴的风精灵伸出一只手,宽和的接引迷途的孩子归乡。


    ……


    阿世知今日子常常说起,星光跳跃是心灵的飞跃……


    【Agape】的乐音不容拒绝的稳步推进着再次逼近那个雪莱两次错失的星光跳跃节点。


    还要犹豫下去吗?


    这就是唯一的、最后的机会了!


    洁白的睫毛颤抖,冰蓝色的眼眸缓慢又坚定的睁开。


    “要赢啊……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是大家都在的地方。”雪莱向着深海里沉溺的另一个自己交付了答案。


    雪莱仍然思念着过往,那些冰冷血腥的一切并不美好,却还是她的家。但是这不代表她会将心永远逆行。她已经想好了,也答应好了,要和老师朋友们一起前进。


    雪莱要赢、想赢、必须赢!


    “我知道了。”面容一致,被水波扭曲了些许的过往如此道。


    于是,寄托在旧日的残影,又或者这身衣服存在的余音在轻轻一笑后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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