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流放夫妻搞钱日常 > 16、兔毛帽子
    接下来一连几日都是大晴天,晾在院里的兔子皮干了。


    谢迎玉上午把绣好的帕子送去给燕娘,下午就猫在屋里头给自己做帽子。这地方天寒地冻,她老觉得后脑勺凉飕飕的,那冷意顺着头皮往里钻。


    从前在长安时,也常有冬日落雪,寒风呼啸的天气,但高门的妇人女郎们可从不会戴毡帽,一来是马车里暖和,二来是怕弄乱了发髻簪钗,多半是披个厚披风,把兜帽浅浅一戴,边上那一圈毛领子更衬得脸儿娇美精致。


    西北风大,多数人好戴羊毛毡帽,那颜色就跟羊屁股一样灰突突的,着实谈不上美观。


    有钱人倒是戴得起皮子帽,但是大多皮板朝外,肉色的内里翻出来,类似翻肚皮的小狗儿,戴在脑袋上远远一看,总觉得像个秃子。


    谢迎玉决定自创一种好看且能保护脑瓜顶的样式。


    她先剪了路上卫钦买的那张羊皮做顶,再把碎了的兔毛从里头缝死,绕着那羊皮的下摆围一圈,从正面看样子有点像昭君套。


    反正自己往后也不梳那些高高的,盛气凌人的发髻了,还是保护好她的脑瓜顶更重要些。


    卫钦砍柴回来的时候,谢迎玉已经把帽子戴在了头顶上,家里买不起镜子,她就站在水缸边上自我欣赏。


    那羊皮子是灰色的,配上灰粽色的兔毛正是相得益彰,谢迎玉左看看,右瞧瞧,对自己的手艺越看越满意,忍不住美滋滋地扭了两下。


    正沉浸在欣赏之中无法自拔,她无意一回头,看见卫钦一脸玩味地站在后头,抱着双臂,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谢迎玉的脸唰得就红了,一把把帽子揪下来往身后藏,“你什么时候回来得,怎么不出声啊!”


    “刚回来。”卫钦语气淡淡,转身把带回来的木柴拖到墙根底下摞着。


    想起她那副得意害羞的样子他忍不住嘴角弯起,但是待转过身,又绷起脸,“你做饭了没?”


    “我晌午没吃,锅里还有呢,你要饿了可以先吃点。”谢迎玉对他这种态度已经习以为常,又摆弄起自己心爱的小帽子。


    卫钦睨她一眼,甩着胳膊往灶房走,嫌弃道:“你就为了做这个玩意儿连饭都没吃?”


    谢迎玉正在兴头上,闻言立刻把帽子递过来,“你看看,它可好看了!”


    卫钦没拂她的面子,拎起来在手里掂量了两下,往自己脑袋上一扣。


    大小果然不合适。


    谢迎玉怪叫一声:“唉,你别给我撑大了!”


    “嘁,也就你稀罕。”卫钦把帽子扔回她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晃悠着走到灶台边准备生火。见她还沉浸在自己巧夺天工的大作里,随口叫住她,“我要再熬点粥,你喝不喝?”


    “喝!”谢迎玉应得飞快,声音听起来十分开怀:“你多熬点,省得晚上再热了。”


    “知道了。”卫钦下意识应了一声,蹲下身,开始熟练地往灶里添柴,倒水下米。


    门外头,谢迎玉甩着帽子,哼着小曲儿回屋了,卫钦一愣,总觉得哪里有些怪,但又说不上来。


    浓稠适中的米粥很快在锅里咕嘟着冒起小泡,淡淡的香气合着白烟蒸腾而出,卫钦拾起筷子搅了搅,已经开始发黏,应该再熬一会儿就能出锅了。


    他蹲下身,又添了两根柴,橙红的火苗跃动舔舐,卫钦呆望着虚空,猛地反应过来。


    不对啊,谢迎玉是不是又故意等着他回来做饭呢?!


    …………


    不到十天,燕娘跑了两趟镇上,谢迎玉绣帕子的钱终于攒到了一百文。


    这对如今的谢迎玉和卫钦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照先前说的,两人挑了个晴天风小的日子,慢悠悠往镇子上走。路程不远,去程又空着手,他们便没有坐车,这样能省下四文钱。


    谢迎玉已经许久不曾在街上逛过,上次还是没出嫁得时候,阿娘陪着她在东市的金玉行挑了两套红宝头面,又订了好几身秋冬的新裙衫,全是蜀锦料的。


    可惜这些东西她还没来得及享受,就都被抄了。


    镇子的集市不大,却很热闹,约莫有绵延数百丈长,两边的小摊和铺子多半都是买吃食的,谢迎玉见有个妇人的菜饼子卖得好,拉着卫钦去一人买了一个尝尝味儿。


    这菜饼子是两文一个,雪菜和着粟米面,泡在油汪汪的菜油里,边沿处都炸的金黄酥脆,香气直往外冒。


    谢迎玉一口咬下去,烫的直吸气,“好……好吃!”


    她好久没吃过油水这么大的东西了,真香啊!


    一个饼子啃完,谢迎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问卫钦:“你说这东西咱们能自己做吗?”


    卫钦一口把剩下的饼吞了,示意她去看那摊主,腾起的油烟糊了她一身,冻得通红的手指肿的像萝卜似的,但摊子前的主顾多,她一刻也不敢停下,手里不断地揉饼烙饼。


    卫钦语气十分谨慎:“她这可不是个轻快活儿,身上味儿大不说,一刻也不能停。”


    “就试试嘛。”谢迎玉还不死心。


    主要是她还没吃够,但又不舍得花钱再去买了。


    卫钦懒得跟她拧,“那你买点原料,咱们先回家试试罢。”


    两人买了一斤粟米面,两颗雪菜,又照之前打算的,买了几斗米,盐巴和灯油,又挑了两荷包那么多的线,最后算算手里的钱,还剩下三十文。


    一斤猪肉七文钱,谢迎玉道:“要不割两斤猪肉,一会儿我给燕娘姐姐送去。”


    她是自己的大恩人,虽说本钱早就还了,但人情哪里还得清。现在手头紧实在拿不出钱,只能先略回薄礼,请她打打牙祭了。


    钱是她赚得,卫钦没意见,只不过抛开回去的车费,手里只剩下十二文了。


    这下子谢迎玉不舍得再花了。


    两个人虽然是穷光蛋,但手里不能一个铜板都不剩罢!


    卫钦看出她的紧张,“今天就到这儿罢,再买咱也拿不了。”


    谢迎玉点点头,两人慢吞吞地拿着东西往坐驴车的地方走。等到了那儿,赶车的人还没来,镇子口车马多,两人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等。


    谢迎玉揣着手,嘴里还在咂摸着那个两文钱的菜饼子,方才吃得太快了,该细细品味一番才是。


    以前人说由奢入俭难,但从前长安城里吃过的山珍海味都是穿肠而过,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倒是那雪菜香香脆脆,鲜香中还透着点辣,回味无穷啊!


    也不知那摊主都加了什么香料,滋味这儿好。谢迎玉正想得入神,对面路边一辆装饰精美的牛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张英气姣好的脸。


    车中女郎招呼车旁的婆子道:“你去帮我问问那个小妇人,她头上的帽子是哪里买的,瞧着怪好看。”


    婆子顺着她的视线一看,那两人打扮的穷酸得很,就头上那顶毛茸茸的兔毛帽还算新。


    “女郎,那是泥腿子们戴的,叫家主知道了不合适,咱们还是赶快家去罢。”


    女郎柳眉一竖:“让你去就去!”


    婆子被训得垂下了头,忙转身去问。面对那俩穷鬼,她挺着腰杆儿,拽着步子往前走,语气颇为倨傲:“诶,我们女郎看中了你头上的帽子,想问问是哪家铺子的?”


    谢迎玉一愣,视线跃过婆子,落在路对面的牛车上。怪不得态度这般豪横,看来在此地还是富贵人家。


    一想到从前自己身边的婆子只怕态度比她更差,谢迎玉这落到泥里的人也没什么好不悦的了,大方笑着道:“麻烦您回禀您家女郎,这不是买的,是我自个儿做得。”


    那婆子显然吃了一惊,重新打量了她一番,才快步过去回话。


    卫钦一直在旁边看着没做声,等人走了,才弯下腰跟谢迎玉咬耳朵,“行啊你,手艺活儿不赖。”


    “那是,也不看看本姑娘是谁!”谢迎玉自得极了,当初她在长安的衣饰打扮也是众人追逐的对象,没想到流落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竟还有人能懂她!


    路对面,宋妙之听了婆子的回话,忽得想起上个月的传闻,有一批长安来的高门之后被贬为庶民流放此地。细看之下二人虽衣着破旧,但郎君女郎均是容貌不凡,看来就是他们了。


    她朝谢迎玉招招手,探出头道:“你这帽子我喜欢,再照这样子给我做个可成?”她顿了顿:“什么价,你来开。”


    竟是来大买卖了!


    巨大的惊喜席卷全身,谢迎玉强压着嘴角的笑意小跑过去,见对方衣饰考究,试探着道:“承蒙女郎抬爱,我这帽子用料粗,若是您戴得惯兔毛的,那就半贯钱如何?”


    她方才顺手搂了一眼,铺子里的皮帽子大多是半贯钱一顶。


    走得近了,宋妙之发觉得这小妇人与其他人不一样。


    漠北苦寒,常有流放来得大族之后,这些人要么愁苦不堪,畏畏缩缩,要么怨毒清高,自命不凡,不少人还敢端着架子瞧不起他们。


    但眼前这女郎面容娇美,目光清正,举止落落大方,半点子厌世落魄样儿都没有,宋妙之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道:“可以,你先做个兔毛的来给我看,若是我满意,再跟你定一定好料子的。”


    “那就依女郎所言,”谢迎玉笑着行了个礼,“只是我家不在这镇子上,待做好了,我给您送到何处去?”


    宋妙之道:“你直接送去镇西头的宋家就是,要多久能做好?”她毫不客气地端详着谢迎玉头顶的帽子,越看越是喜欢。


    谢迎玉想了想之前晒皮子的时间,“七日?”


    宋妙之道:“不成,我等不了那么久,至多三日。”


    这帽子边上一圈绒毛衬得脸儿小,又有皮顶子,最适合打猎的时候戴。再过半个月她们几家就要约着进山围猎,正好可以叫她戴着耍耍威风。


    谢迎玉咬了咬牙:“好,那就三日,三日后我亲自送到您府上。”


    “成,”宋妙之朝婆子一抬下巴,“先给她一百五十文定钱罢。”


    宁远镇地方小,想是自己的身份已经被对方看透,不怕她拿了钱跑了,谢迎玉爽快地接下,目送着牛车缓缓离去。


    等人彻底走远,方才还强做镇定的谢迎玉立刻就现了原形,激动地转身朝卫钦那边跑:“卫钦!咱们——”她到底顾及着在街上,抓着他的胳膊,贼兮兮地压低了嗓子:“咱们又有钱啦!”


    他难得也跟着她笑,“嗯,看到了,你可真厉害。”


    她还不撒手,卫钦被她拽得直晃,干巴巴道:“行了,大街上拉拉扯扯的。”


    谢迎玉才不吃他这套,紧紧攥着那个荷包贴在胸口,她不觉得凉,反而热乎乎的,“这顶我绣四五条帕子了!”


    天知道这几日她都开始眼花,长久绣下去,怕是不出几年就要瞎了。


    晴空湛蓝,天上日头高悬。


    两人带着久违的轻松,抱着大包小包坐上驴车。


    路上兴奋劲儿过了,谢迎玉冷静下来,拿胳膊去碰卫钦,“这事儿得咱俩合作,你再去搞一张漂亮的兔子皮来,还有那羊皮子太臭,我怕她见了要不高兴。”


    “成,她给了你几天时间?”刚才卫钦站得远,没听真切。


    荒芜的平原上寒风凛冽,谢迎玉缩了缩脖子,“定得是三天之后送到宋家去,她说要是满意,再找我做顶料子好的。我猜她家中肯定有好皮子,咱们只要这次把活儿做细了,还能再赚一顶帽子钱。”


    坐在前头赶车的老汉听见两人的对话,稀奇道:“你们说得是镇西头那个宋家?”


    “您知道?”谢迎玉立刻往前凑了凑。


    老汉嘿嘿一笑,“咱这地界谁不知道宋家,那可是头一份的富户,药材生意做得极大,而且他家的子弟都好打猎,每年大雪前,都要拉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进山的,你们两口子这买卖若是做成了,肯定能赚一笔!”


    谢迎玉一听,浑身像泡进温水里似的,顺时就活过来了!


    怪不得那女郎看中了自己的帽子,又以三日为期,定是想好了要在猎场一展身手。


    她扭头戳卫钦,悄声道:“你上老陈头家去问问,找他买几块好皮子,要软和且颜色浅些的,千万别舍不得钱。”


    镇上的皮子店都是二手倒卖的货,哪有跟猎户淘便宜。


    卫钦会意,“那我去问问他。”他张开手,等着谢迎玉给钱。


    谢迎玉抠抠搜搜匀出些来,约莫有一半多,“够了吧?”


    卫钦掂量几下,垂头睇她:“刚还说别舍不得钱,又是好羊皮又是好兔毛,要是他狮子大开口,不够怎么办?”


    “不够你就进山去打,”谢迎玉没好气地攥紧荷包的绳子,“反正多得没有了,你自己想办法!”


    卫钦摸摸鼻子,这死丫头,看她是再想让他被狗撵一回。


    踏着小碎步的驴车很快回到村里,谢迎玉跳下车,叫卫钦拿着东西回去,她先把猪肉送到燕娘家。


    赶车的老汉十分好心,把板车停到院前,卫钦懒洋洋地挨个往下搬,又付过车钱,才把东西一一拎进屋里。


    老陈头家的屋里冒出屡屡炊烟。


    看来他今日没上山。卫钦收拾了一下,立马往隔壁去。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有礼,然而屋门拉开,老陈头还是那张爱答不理的脸,“又要干啥?”


    他擦着手上的血,嘟嘟囔囔地往外走,“真是自打你们来了,老汉我家里就没安生过。”


    相处几次,卫钦对他的态度已经能够尽量心平气和,他视线扫过院里一具具吊起的尸首,“陈叔,你这儿最近有什么好皮子,我要买一块羊羔一块兔子,得鞣软和的,最好小一点。”


    老陈头盯着他。


    卫钦赶忙把钱拿出来,想起谢迎玉的叮嘱,又补了句:“颜色还要浅一些的。”


    手里就这么几个铜板,还要求这么多,老陈头听完嘴角直往下撇,往外推他:“走走走,几个子儿的买卖屁事倒多,没有!”


    卫钦被他不耐烦地狠狠一瞪,脾气也上来了,但想起谢迎玉的嘱咐,强忍着放软声音:“您先别急着赶我,玉娘接了个活儿,这会儿正需要皮子,您帮着找找又不费事,不成价钱您再跟她商量......”


    老陈头赶人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身回屋,窸窸窣窣老半天,拎着两张灰蓬蓬的兔子出来,扔到卫钦手里:“就这俩,看不上拉倒。”


    卫钦拿起来一看,脸色彻底黑了,隐忍的怒气差点发作。


    这俩比之前那只死兔子还惨,整块毛都是硬的。


    “您这是拿什么东西糊弄我呢?”他拧起眉毛,“我又不是不付钱!”


    老陈头也恼了,一把将皮子夺回来,“看在你娘子的份上才把东西拿出来,你当我是你宅子里看库房的?”他指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群山,“真想要好的自己进去打去,少在这儿跟老子摆谱!”


    这话赶话可了不得了,上次的狼狈他还记着呢,卫钦心口的火突突往外喷,“去就去,你当老子不敢,”他转身要走,想起老陈头之前的所作所为,又停下脚,“有本事你别放你那条破狗撵人,你看我打不打得回来!”


    老陈头重重地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卫钦憋着口气无处发泄,顶得胸口疼。


    想起老陈头那张敷衍又傲慢的脸,他狠狠踹了自家门口的柴垛一脚,什么东西,他就不信自己一件事都做不成!


    卫钦热血上涌,转身拎上在墙角吃灰的弓箭,抬腿直奔着山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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