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平川看着外面快要亮起的天色,眉头都皱成了川字。


    “诸位先请回吧,我与云阶再想想办。”


    几个官员相互对视,摇头叹息,告退出去。


    偌大的藏书阁里,只剩父子二人伴着几盏烛火。


    贺平川沉默许久才道:“西北那边的消息几日能到?”


    “也就这一两日了。”贺云阶拿着一把黄铜烛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烛芯,烛光暗了一息后变得更加明亮,照出他如玉般的神仙容颜。


    贺平川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移动,捻须淡淡道:“圣旨的事先不要管了,还是等西北的消息到了,把靖南王调去前线打仗为好,战场凶险,死在前线再正常不过。”


    “好。”贺云阶全神贯注地剪烛芯,头都没抬一下,“父亲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贺平川没有立刻接话,盯着他若有所思道:“以前你说让为父放心,为父是真的放心。”


    贺云阶的手一抖,一只烛芯被他齐根剪断,光亮瞬间熄灭。


    “父亲的意思是现在对我不放心了?”他转过头,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那倒也不是。”贺平川道,“或许是为父之前低估了靖南王妃,没想到她竟这么难对付,你若觉得吃力,不如再添几个帮手。”


    “不用。”贺云阶立即拒绝,“我可以的,之前我也是低估了她,以后不会了。”


    “那好。”贺平川点点头,“你准备准备,西北的消息一到,立即举荐靖南王出征西北平叛。”


    “嗯。”贺云阶应了一声,迟疑片刻又道,“虽然圣旨的事可以略过不提,但父亲就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就是有人模仿高祖笔迹。”贺平川道,“世上高人多得很,你不要为这个事钻牛角尖。”


    贺云阶没再说话,眼前掠过靖南王妃当着他的面宣读圣旨的情景。


    那一刻,当头顶的太阳破云而出,将万丈金光倾泻在那女人身上时,他真的看到了羲和帝的影子。


    那一刻,当所有人都被那女人震慑,不自觉下跪高呼万岁时,他也差点对着她跪了下去。


    他虽然从小出入皇宫,但无论是对先皇,还是对楚轩,还是对太后,从来没有发自肺腑地想要跪拜过,即便跪了,也是出于规矩,出于礼貌。


    可是,那一刻,他真的差一点就没忍住。


    这种感觉给他带来的震撼,不亚于突然看到早已被秘密销毁的圣旨重现人间。


    因为圣旨是死的,人是活的,那女人在宣读圣旨时,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强,以及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便是羲和帝亲临,也不过如此了。


    他甚至怀疑,那女人会不会就是羲和帝的转世,所以才会写出和羲和帝一模一样的字体?


    贺云阶被自己突然闪现的念头吓了一跳,回过神,忙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可能。


    如果人死了真的能转世,羲和帝也已经转了不知道多少世,怎么可能还会有第一世的记忆?


    他一定是魔症了,才会产生如此荒唐可笑的想法。


    只是一个比较刁钻的女人而已,也没有那么难对付,只要他别再先以前那样轻敌就是了。


    天亮后,贺云阶借着给太后请安为名又去了慈安宫,把圣旨的事向太后说明。


    太后听后也很诧异,但既然兄长说不要再提圣旨的事,她也只得先将此事搁置一旁。


    便是要提,也等靖南王被调离京城之后,再拿圣旨的事来对付靖南王妃。


    这夫妻二人一个比一个难缠,必须把他们拆开才好下手。


    说到靖南王,太后忽又想起一事:“高林已经好几天没往宫里传递消息了,你昨天在靖南王府可曾见到他?”


    “见到了,他托我向您问好,还要我给贵公公带几句话,我当时没空,让他回头再说……”


    贺云阶说到这里,忽地停住,有个念头从眼前一闪而过。


    他当时对高林说回头再说,可后面一直到他带兵包围靖南王府,高林都没有再出现。


    按理说,那么大的动静,靖南王府的人都出来,高林没道理不知道。


    可他为什么都不出来看一眼?


    贺云阶心头一跳,忽然明白自己昨天那种奇怪的感觉来自哪里了。


    就是高林。


    高林不见了,冯观岚却莫名其妙地跑了出来。


    所以……


    他蓦地站起身,来不及向太后告退便匆匆而去。


    第298章 较量一番


    “云阶,你去哪?”太后见他一言不发就往外走,忙出声叫住他。


    “司礼监。”贺云阶头也不回地说道,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慈安宫。


    “这孩子,怎么感觉他最近哪里不一样了?”太后喃喃自语,心莫名有些发慌,又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都怪靖南王和靖南王妃,如果没有这两个人,局面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早知如此,当初寻个莫须有的罪名派兵攻打云州,都比把他们接到京城来要好。


    原想着这样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将人轻松控制,谁承想结果却偏离了他们的预期。


    靖南王妃在宫里是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好吃好喝地供着。


    靖南王在外面也是各种不安分,随时都想挑事。


    靖南军驻扎在城外,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方法处置他们,还要国库出钱养着他们。


    便是那个被他们当成靖南王最大软肋的老王妃,都没能成功控制起来。


    想想真是太窝囊了。


    但愿这一次,云阶能顺利的把靖南王调去西北,让他有去无回。


    这样一来,楚昭成了寡妇,手中又无兵权,即便再能干又能怎样?


    太后揉了揉太阳穴,不禁又想,这个节骨眼上,云阶去司礼监做什么?


    他是又想到什么对付冯观岚的法子了吗?


    可眼下当务之急是对付靖南王夫妇,冯观岚不过是个太监,缓一缓也没关系的。


    算了,由他去吧,冯观岚整日上蹿下跳的确实讨厌,倘若有办法将他弄死,也免得他和靖南王妃沆瀣一气。


    正想着,李嬷嬷进来禀道:“太后,靖南王妃来给您请脉了。”


    事到如今,太后已经不指望楚昭真的能治好自己的病,却不得不强打精神来应付她。


    她甚至想,只要楚昭不在药方里给她添加毒药就已经阿弥陀佛,否则自己反倒要被她牵制了。


    好在她也是留了心眼的,楚昭每次新开的药方,她都会私下找陈院判看过才决定要不要服用。


    虽然陈院判现在一把年纪竟成了楚昭的弟子,但他的忠心还是不容置疑的。


    太后这样想着,却迟迟不见楚昭进来,探头向外问李嬷嬷:“人呢,怎么还没进来?”


    “谁知道呢,方才就说人已经到大门口了,奴婢再去瞧瞧。”李嬷嬷说着便出去看情况。


    慈安宫大门外,楚昭正好和刚从里面走出来的贺云阶撞了个正着。


    “小阁老早啊!”楚昭像没事人一样笑着向他问好。


    两人一个神采奕奕容光焕发,一个彻夜未眠眼窝深陷,形成鲜明的对比。


    贺云阶没说话,静静地看着楚昭。


    她真的是羲和帝转世吗?


    这般气定神闲,这般仪态万方,确实是一个帝王该有的气场。


    可是,世上当真有如此玄妙的事吗?


    楚昭迎着他的目光,笑盈盈将他上下打量:“小阁老印堂发黑,眼圈发青,看起来情况不太好的样子,要不要我给你把把脉?”


    贺云阶早已习惯了她的阴阳怪气,现在再听她说这样的话,已经可以做到心如此水。


    “本阁还有要事在身,王妃请便吧!”他冷声说道,抬腿就走。


    “小阁老要去哪里?”楚昭问道。


    贺云阶本不打算回告诉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告诉了她:“本阁要去司礼监找冯公公。”


    他特意把冯字咬得很重,暗示楚昭自己已经知道冯观岚是假的,想看看她会不会诧异,会不会着急,会不会惊慌失措。


    反正她就算知道了,这个时候也不能飞过去通知高林逃跑。


    然而,楚昭听完并没有给出他期待的反应,笑容反而多了几分暧昧:“大清早的就迫不及待要见面,看来二位的关系果然非同一般。”


    “……”贺云阶噎了一下,有点后悔不该和她多说这一句。


    他明明知道,这女人就不能按正常人的逻辑去揣度。


    他懒得再和她废话,冷着脸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楚昭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小阁老猜猜我是从哪里过来的?”


    贺云阶一怔,猛地侧首看向她,虽然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心却已经乱了。


    “我从司礼监过来的。”楚昭说,“冯公公刚刚已经出宫去了,我好心告诉你一声,省得你跑了空。”


    贺云阶心里咯噔一下,用力甩开她的手,疾步冲了出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