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姝这般盯着, 忽有些卿本佳人, 奈何为贼的感慨。
如若沈郎君行事磊落些, 那该有多好。
林微姝听着自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节,沈侑已转过脸,手指比在唇前, 轻轻嘘了一声。
林微姝很是沉稳,倒不觉得沈侑能看透自己心思。
她仔细听了听, 外头确实有动静, 园里似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宋洛月也不说话了,手指紧张搅着衣摆。
林微姝压低嗓音, 小小声:“怎么, 天子脚下, 有人连秘眼也敢动手?”
她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长生教虽是势大, 可也因知晓分寸, 至少不能这样的明目张胆。之前郎玉昭虽是嚣张,可那处毕竟是京郊,又不在主城区, 放肆也便放肆了。
可如今可是在城内!
天子脚下,秘眼代天子而牧百官,一个长生教居然这般无法无天?
她小声,沈侑亦不觉小声:“我请宋姑娘来时,特意令手下掩去自己身份。旁人还道是宋大人怜惜连宗的族亲,将孩子接回藏起来。”
林微姝一想,一下子也明白了,宋落月是个香香的小鱼饵。
两人打配合小小声说话,院子里却热闹起来,叮叮咚咚开始打起来,期间夹杂一两声呼痛声。
也不多时,一伙贼子被一网成擒,为首之人林微姝瞧着还有些眼熟。
是苏诚。
就是那位捐尽家产,令家里老太太吃上干净饭的城中富商苏诚。
之前长生教颇受关注,也是因频频有城中富户捐出全部家当,因而颇受怀疑。
彼时萧菖还令苏诚见林微姝,将之作为一个良好典型进行展示,意图令林微姝相信一切皆自觉自愿。
苏诚亦坦诚因小妾出轨,自己身体日益不济,是故方才如此折腾。
如今看来自愿是自愿,目的却并不怎样单纯。
沈侑冷冷一笑:“苏老板好好的生意不做,这又是为何?看来虽散尽家产,却在长生教谋得些好处,这般前呼后拥,当真羡煞旁人。”
林微姝之前听宋洛月那般说,心里也有些底。
这世间没几个真傻子,苏诚散尽家财,亦无非为了崭新前程。这人到中年,他创业机会也是不多了。
他运气又比宋家好,投对了主子,在长乐教亦有些权柄风光。
苏诚已被压着跪在地上,沈侑伸出手,拍拍他肩膀:“似你这般岁数,纵然还有些雄心壮志,到底也是力不从心。其实人到中年,许多人都如你这般。不过寻常人家,心有不甘里又力不从心时,不免会费心调教孩子。”
“可苏老板不一样,你并不喜欢你的子嗣,更仇恨你的家人。”
苏诚面颊泛起一缕狞色。
小妾红杏出墙,妻子把他当东家伺候,既是东家,下面的人觉得他死活都不要紧。之前宠妾灭妻,儿子对他也没什么感情,只盼着他早死。
他当然是很不甘愿。
沈侑似是叹息:“还有你那个妾室酝酿,你也不是放了她,而是在长生教的庇护下杀了她。”
苏诚面上肌肉抖动一下,死死咬紧牙关。
那贱人真是可恨,竟如此风流,全不念自己宠了她许多年。女子身契在他手中,可他亦不能擅自杀之。按照大胤律法,私底下也不许虐待婢仆,如若杀之,还要徒三载,罚金五百。
偏这档子事又闹得沸沸扬扬,许多双眼珠子盯着。
除非他故作大方放了人,又暗暗借长生教之势除之。
这般心愿得偿后,他亦神清气爽。
沈侑和声:“苏老板,今日落网,你总归是要招一招。”
那言语倒不似商量,倒像是刻意威胁,苏诚自然也看得懂其中暗示。
徐贞月也不知晓自己睡了多久,她好似做了一场长长的梦。
她是因棺材门被打开,呼吸似才顺畅,有那么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许是永远不会醒了。
于是,徐贞月连连咳嗽。
有一双手伸出来,替徐贞月顺气,是林微姝。
也是木七给了消息,她方才来了此处。
顺气良久,徐贞月方才回过神,渐渐有了理智。
这时节已是下午了,阳光金灿灿从窗户照进来,倒有几分奇异的安宁滋味。离开了长生教,岁月间竟好似真实起来。
徐贞月蓦然伸手去摸脸颊,泪水却是已经干了。
卫苒忍不住问:“师姐,你何故如此?”
徐贞月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张长生是我和萧菖共谋,一起将之除之——”
说到此处,徐贞月言语顿了顿,然后道、
“我要告发萧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185 他的性子从
徐贞月惊魂未定, 林微姝一时也未细问,只将她扶起来,又生姜、黄芪、白术、防风熬了定惊药汤, 如此送服。
徐贞月服用后, 气息倒是顺了些。
林微姝也才听她说及前世。
那时节她正当妙龄,父母对长生教十分前程, 而张长生又看中她了。
如不是萧菖相救,她亦不知何去何从, 更不知如何是好。
这些事, 之前宁玉彩已是说过了, 但还有些事, 是宁玉彩没有说出口的。
宁玉彩旁敲侧击, 也猜的是萧菖谋了张长生性命,其实徐贞月也掺合其中。
萧菖是主谋,徐贞月是动手之人。
那时节萧菖握着她手, 不觉道:“贞月,为了我等以后, 必然不能受制于人。”
她也被这些话哄迷了心, 动手杀人。她是为了自保,而且不肯认命。
萧菖一向是如此的, 单林微姝所知晓的, 之前发妻苏雪蓉之死, 大约便与其有些牵扯。辛娘子便一直怀疑, 苏怡宁对其姊下手, 也许是受了另外蛊惑。
如今徐贞月这样招认,自是对案情有很大帮助,是十分有利人证。
但林微姝还是忍不住问:“可是徐姑娘, 你应知晓,这样证词亦会对你甚是不利。”
徐贞月如真要指证,需心意坚决,绝不能反口否认。
除此之外,林微姝其实对她还隐隐有些同情。
也许当初徐贞月有别的求助办法,可事已至此,再说这些也是无用。
徐贞月则轻轻说道:“因为,我想要真正的活着。”
这么些年,她见识萧菖手腕,又替萧菖做事,看着那些信徒对着萧菖神魂颠倒,散尽家财,乃至于沦为行尸走肉。
难道自己心中,当真便没有怀疑?
她只是不想要去怀疑,亦或者不想知晓。她亲手下毒,这件事萧菖知晓。如若萧菖倒下去,那男子必然会攥住徐贞月一起毁灭。
这世间并没有两全其美之法。
之前宁玉彩当街爆料,惹得市井坊间传得沸沸扬扬。
这么几日下来,热度不减,又添新瓜。
先是苏诚被擒,据说是因困于长生教的信女宋落月欲脱教,竟惹得长生教在京城内城欲将其击杀。之后,便是萧菖情人徐贞月投案,力证张长生死于萧菖谋算。
长生教在京城盘根错节,根基极深。朝中不少达官贵人暗中信奉,或是求长生福寿,或是求仕途安稳,私下与教中往来不绝。就连官府衙门,也一度借长生教在民间的影响力,协助安抚市井,调解坊间纠纷,借它的力量管束底层百姓。
正因这般盘根错节的纠葛,心中早有削除打压之意,行事却一直格外克制。若是骤然雷霆清算,反倒会落得处置失当的话柄,有损官府体面。
沈侑闻弦而知雅意,亦知宫中贵人心思。历来秘眼大统领皆需揣摩上意,沈侑亦有几分修为。是故郎玉昭那档子事后,沈侑也并未大张旗鼓。
那时时候未到,火候亦是未足。
当然如今情势已是不同。宁玉彩身死,死前说的那些话已令长生教名声扫地,颇受猜疑。而长生教的教众为追杀脱教之人,竟胆敢在内城堂而皇之行凶。天子脚下,皇城之中,竟这般行事,萧氏皇族必不能容。
再加上徐贞月一番供词,如睡觉送了枕头,正好给了发作机会。
事实上萧菖亦听到了风声。
长生教香火不似以前那般旺盛,不少曾经对长生教奉若神明的权贵信徒,闭门谢客,销毁往来信物书信,唯恐惹祸上身。
且时有教众脱教,匆匆离去。
这京城有抓捕之权衙门无非那么几个,刑部算一个,不过大约不愿意惹一身骚。再来便是秘眼,如此奉天子旨意,挟怨报复,沈侑必欲将自己除之而后快。
萧菖微微垂眸,实则当初亦有心腹劝之,若要除郎玉昭,有诸多办法,不必非得借秘眼之手。
沈侑年纪轻轻,就能卖师上位,并不是好相予的人。
可那时,萧菖只觉得自己计划十分巧妙,非得要如此算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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