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姝再次醒来时,视线起初有些模糊,缓了片刻才渐渐清晰。
自己人在马车上,秦泌正坐在她身旁的位置,一身石青色锦袍,神色沉稳,眉头流淌几分关切。
秦泌见她醒来,问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晕不晕?”
林微姝动了动指尖,嗓音也软软酸酸的:“我怎么在这里?”
秦泌:“大夫诊脉后说,你是吸入了少量逍遥散的烟气,才会头晕目眩、浑身发软,最后晕了过去。”
秦泌做事情倒有效率:“我后来派人去刑部大牢查了,那玉娘熏炉混了逍遥散的料子。她从前在迎春阁时,便染上了吸食逍遥散的瘾,入狱之后耐不住,便暗中让人将混了药的香丸送进来,借着熏香的由头焚烧吸食,既能解馋,又不易被察觉。”
“方才你突然闯入,玉娘一时慌乱,来不及熄灭香丸,也没来得及遮掩,那混了逍遥散的烟气便弥漫在房间里。你在房里待了许久,不知不觉便吸入了不少,再加上你先前心思重重,本就有些疲惫,才会被烟气扰了心神,晕了过去。”
林微姝静静地听着,脑海里却轰然一响,之前小巷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沈侑不同于平日里的华丽装束,笑容危险,称呼亲昵,还有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以及自己攥住他腰间玉饰的触感,一切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林微姝脑子一热,努力深呼吸。
是沾染逍遥散生出的幻觉?
她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掌,掌心空空如也,也没拽着什么玉坠子。
林微姝面颊发热,试探问秦泌:“那时我可落下什么东西,比如一枚玉坠子?”
秦泌实话实说:“也没见着什么玉坠子,是什么很要紧东西?”
林微姝赶紧摇摇头。
她的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用力眨了眨眼,又攥了攥拳头,试图回忆起更多细节,可小巷里的画面却渐渐变得模糊,沈侑的笑容、语气,甚至那个吻的触感,都开始变得虚浮,像是被水汽笼罩着,抓不住,摸不着。
难道当真只是幻觉?
是因为吸入了逍遥散的烟气,心神紊乱,才生出了那样荒唐又清晰的幻觉?可那种心悸、羞涩、害怕,愤怒、窃喜,还有掌心触及玉饰的冰冷,都真实得不像话。她甚至能清晰地记得,沈侑掐着她下巴时的力道,吻她时的强势与温柔,还有他眼底那抹不同于往日的危险与欢喜。
“怎么了?”
秦泌见她神色恍惚,盯着自己的手掌发呆,不由得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想起了什么?”
林微姝猛地回神,连忙将手收了回来,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也没什么,只是方才好似做了梦。”
说做了梦时,林微姝脸上也透出几分苦恼。
若说是逍遥散生出的幻觉,倒也说得过去。方才那个大公子,可是跟平日里大不一样。
还有他那危险又欢喜言语:“其实你说喜欢我,我也欢喜得不得了。”
林微姝白皙脸颊生出几分赭色。
沈侑本不怎么中意她,她向沈侑表白,沈侑也面露难色。
难道她内心深处希望沈侑霸道一下,强势一些,因为自己说喜欢也喜不自胜?
原来自己是这种口味?
林微姝双颊生晕,心里严厉否认三联,不是,不可能,绝不会。
这只是药物副作用,可恶的成瘾性致幻药品!难怪从古至今,古代现代,国家都要重点打击的。
这危害性也太大了!
这时节,另外一辆马车上,一片华贵紫色衣袖里探出一片苍白修长手掌。
手指上提着一枚玉坠子——
就是刚才被林微姝生生拽下来的玉坠子。
沈侑一向敏锐,哪怕最沉迷时,亦会察觉这些微小的动静,不至于沉溺之中失察。
他一向冷静得近乎非人。
林微姝还在反复纠结时,她身旁的秦泌却在仔细思量些正经事。
林微姝双颊生晕,秦泌也未多疑,只当她余毒未清。
秦泌:“这沈睿死了,人也是沈睿杀的,可依我瞧来,这案子里面可还是有些弯弯绕绕,没那样简单。”
“我说了你肯定要生气,可我还是得说,这布局人必然便是获利人,我还是十分怀疑沈家大公子。”
秦泌等着林微姝向他发脾气。
想想秦泌又觉得不甚厚道,林微姝余毒未清,不甚精神,自己居然还不依不饶。
林微姝果然有些迟疑:“查案时相关之人需避嫌,我怕是并不合适。”
秦泌一听,倒也理解,觉得林微姝和沈侑素来亲厚,肯定亦不愿意亲自指证。
不过林微姝言语里却是别的意思。
她向沈侑表白,沈侑居然不许,她怕自己心里不痛快,反倒添些对沈侑不好猜测,说不准自己会有些不好心思。
秦泌表示理解:“说得也是,人孰能无情,本来也不一定非要林女尉加以掺和。”
可他闭嘴了一会儿,秦泌又自言自语道:“那个方清儿,就是家里有块凤凰玉死了爹的那个,本来辗转告状并无声息,甚至还有人欲赶她出京城。偏生有人暗暗护住她了,一番指点,让她去敲登闻鼓。”
林微姝有些惊讶,想了一下:“那也是,做了些好事是不是?”
秦泌叹了口气:“这么说也是。”
等到了家,林微姝下了马车,心尖儿咚咚跳了两下。
其实秦泌不说这些闲话,她也对沈侑生出些疑窦。有人暗暗布局,不知是谁。但就像秦泌所说,沈侑这个大公子是利益收益者。
从前林微姝从来没有疑过他,秦泌如此提,她还十分生气。林微姝也十分奇怪,为何自己竟有这样怀疑念头?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沈侑拒绝了自己,她下意识间有些改变。如若这样,这心思可不大光彩,林微姝狠狠反省一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088 沈侑明确拒
念及于此, 林微姝也不觉甩了一下脑袋。她终察觉自己心思不妥之处,不过却并不是自己小气。
难怪查案需避嫌,林微姝自认行事公允, 可连自己也未察觉到, 自己心尖儿那点儿小小的私心。她跟秦泌说是私情不影响查案,相信沈侑也没什么的。可实则, 自己真相疑沈侑时,却会升起一缕难以言喻愧疚感。
大公子刚搬来时, 小梅说大公子如何如何可怜, 林微姝还觉得好笑。无论怎样, 沈侑也是家中主人, 小梅这个小婢女却去可怜他, 说沈侑怎样怎样委屈,怎样被欺负。
谁想和沈侑相处久了,自己却也是这样心思, 只觉得大公子处处温柔,处处都好, 连怀疑一下都舍不得。
她忽而觉得, 哪怕是对宣婴,自己都未曾如此沉迷。
大约因为认识宣婴时自己年纪还小, 宣婴样貌好, 穿得漂亮, 又礼貌大方。这个样子谁都会喜欢, 林微姝便自然而然接受了他, 其实算不得如何真正留心,只是年少青涩时懵懵懂懂了。
可认识沈侑时,她已经历了许多事, 已从一个小女孩儿开始走向成熟。
沈侑分享了她的酸楚和失意,又称赞了她的成功和理想,而自己看着他被家里冷待,寂寞独住外城,也不觉生出了怜意。
自己其实,非常、非常的喜欢他。
于是乎,林微姝心尖儿也不觉升起些不好记忆。
玉娘的逍遥散烧了她神魂,令她不觉恍恍惚惚,沈侑忽而变得十分恶劣,狠狠吻住了自己嘴唇。哪怕自己咬破了他嘴唇,亦毫不退缩。
林微姝甩甩脑袋,想将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亦愈发想见见沈侑。
那些画面里沈侑也不像沈侑了,虽知并非真实,可细节却真切得不可思议。
除了触感,还有那时候声音,甚至还有嗅觉记忆。她嗅着沈侑身上淡淡的龙涎香,知沈侑素来爱熏香,是故十分也脑补出真实的味道?
林微姝亦十分想看到真实沈侑,将这不大美妙记忆就此压下去。
现实里的沈大公子性子温雅,可与之大不一样。
不过接下来几日,林微姝也并未有机会见着沈侑。
沈睿身犯命案,当堂伏法,罪行昭告市井,死得半点体面也无。按律,罪臣之家本应简葬薄殓,甚至不许举丧。国公府上下连日人心惶惶,韩氏终日惴惴不安,一众族人亦是进退两难,谁也拿捏不准朝中态度,不敢贸然操办丧事,生怕触怒圣意,引火烧身。
满府焦灼僵持之际,泰昭帝一道恩旨缓缓下达。念及老卫国公戍边有功,世代忠良,又体恤沈侑为人至孝,特允沈家以半丧之礼安葬沈睿,不废人伦,全其孝子心意。
旨意落下,众人方才松了一口长气。有了帝王默许,丧事便能办,却也不敢张扬逾矩。沈侑深谙朝堂分寸,一早便吩咐下去,阖府行事极尽低调。不设宏大灵棚,不广发丧帖,不宴请外客同僚,除却本家宗族至亲,其余一干亲友往来尽数婉言谢绝。如此既合律法,又懂避嫌,免得落个罪臣之家大肆铺张的话柄,惹人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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